马平丽

有人说，当老师难，当班主任更难，而一位同时身兼老师、母亲、女儿等多重身份的班主任，更是难上加难。每天，我都在多重身份之间匆匆切换：放下粉笔，抓起车钥匙，从教室赶往自家孩子所在的学校，从“老师”变回“妈妈”；回到家系上围裙，给年迈的父母做饭，又从“妈妈”变回了“女儿”；等孩子和父母都熟睡后，我拿起课本，又变回了挑灯备课的“老师”……锅里的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就像我们这群被学生称作“班妈”的人，人生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在教室里守护学生，一半在家里照顾老人和孩子。可也正是这样的双面人生，让我慢慢懂得：教育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这来来回回的奔波里，在我和学生彼此靠近的瞬间里。

而真正让我懂得这个道理的，是一个叫小楠的孩子。

刚入学的时候，小楠总是最后一个进教室，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冬天，别的孩子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手套保暖，她却只穿着薄薄的校服，攥着书包带的双手冻得发紫，指关节早已泛着乌色。我问她为什么没戴手套、没穿厚羽绒服？她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悄悄把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后来我才了解到，小楠的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年过七旬的爷爷一起生活。爷爷腿脚不便，每天能给她做顿热饭就很不容易了，根本顾不上给她梳头、添置厚衣服。

那个冬天，我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了一把梳子和一盒儿童润肤霜。每天上课前，我都把她叫到讲台边，帮她把头发梳顺，扎成两个利落的小辫。一开始她很拘谨，站在那里不敢动，后来会小声地跟我商量：“老师，今天能不能扎高一点？”有一次大幅降温，我特意给她买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和一双粉色的棉手套，递给她的时候，她看了又看，忽然抬起头说：“老师，这是新的？”我说：“是呀，专门给你买的。”她把手套攥得紧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有时候爷爷来不及给她做饭，她早上就饿着肚子来上学。我常在办公室备着面包和牛奶，每每这时，便叫她过来吃点东西。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咀嚼。有一次吃到一半，她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橘子塞给我：“老师，你也吃，很甜的。”那个橘子已经有点干瘪了，但我剥开吃了一瓣，真的特别甜。

慢慢地，小楠变了。她开始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虽然声音有点小；下课也会凑到我身边，帮我抱作业本；她甚至学会了给同桌扎辫子，手法虽然笨拙，却做得认认真真。期末的时候，她的成绩提升了不少，她在作文里写道：“我的班主任像妈妈一样，给我扎辫子，给我吃面包。我长大了也要当老师，给别的小朋友扎辫子。”

今年教师节，小楠的爷爷早早便来到学校，手里捧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爱生如子，师恩如山”。老人拉着我的手，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手背，一遍遍地说着：“老师，谢谢你，谢谢你。孩子跟着你，我们放心。”那一刻，教室里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小楠站在爷爷身边，仰着脸朝我笑。我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看着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忽然觉得那些两头奔波的日子、那些凉了又热的汤，全都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教育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它藏在为学生梳的每一条小辫里，藏在那双粉色的棉手套里，藏在那个有点发干却格外甜的橘子里。它也藏在家长送来的那面锦旗里，藏在老人反复念叨的那句“谢谢你”里。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里步履匆忙，却也能为学生的成长，腾出一只温暖的手。

（作者系昭阳区古城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