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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9日

地名载文脉 匠心润民生

——陈孝宁与一座城市的文化守望

王 骥

昭通获评“云南省级历史文化名城”的消息传来时,年逾古稀的历史学教授陈孝宁,正独自走在昭通古城建国街的青石板路上。他的目光掠过斑驳的门楣,仿佛在回望一段段旧时光。

陈孝宁曾任昭通师专校长、昭通地区文联主席,深耕地方文史多年。他说:“地名从来不是简单的符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这片土地的呼吸。”

“秋城”:一个别称的诞生

“昭通为什么被称作‘秋城’?这个问题,得从这片土地的禀赋说起。”2009年,昭通市召开旅游发展战略研讨会,彼时的昭通正迫切需要一张能锚定城市定位的文化名片,陈孝宁正是在这次会议上,首次公开提出了“秋城”这一城市品牌定位构想。

“国内城市别称众多,江城、泉城、山城、春城各具辨识度,而‘秋城’这一称谓,在全国几乎没有其他城市使用,具备独一无二的辨识度。”陈孝宁翻开当年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他的考证与思考。

这一构想绝非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扎实的学术梳理之上。陈孝宁从4个维度系统阐释了“秋城”的内涵:一是独特,“秋城”在国内外城市别称中鲜有雷同,易识、易记、易传播,具备极高的辨识度;二是概括,昭通海拔1900余米,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每到盛夏川渝地区酷热难耐之时,昭通却凉风习习,“天凉好个秋”正是这座城市最贴切的气候注脚;三是诗意,夏秋之交的昭通,十里荷花、三秋桂子、万亩果园都与“秋”的意象紧密相连,一个“秋”字,便为整座城市晕染出金黄的色彩与沉稳从容的格调;四是吉祥,秋天本就是成熟与收获的季节,“春种秋收、春华秋实”的传统意象,恰好寄托着一方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更重要的是,云南已有一座世界闻名的‘春城’昆明,昭通定位‘秋城’,正是巧妙借势——春秋呼应,相得益彰,让更多人知道云南不仅有座春城,还有一座秋城。”说这话时,陈孝宁的笑意里,藏着一位深耕本土的学者对故乡气质与文化底色的深刻洞察。

千顷池:一道文脉的光源

《永昌郡传》中记载:“朱提郡,在犍为南千八百里,治朱提县。川中纵广五六十里,有大泉,池水千顷,名千顷池。”这寥寥数语,是“千顷池”现存最早的文献记载,也正是陈孝宁多年文史考据工作的开端。如果说“秋城”是他为昭通城市形象赋予的诗意注解,那么对“千顷池”的考证,便是他为这片土地的历史纵深照进的一道光。梳理这条线索后,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只是厘清一个地理名词的问题——弄清“千顷池”是否真实存在、水域范围有多大,直接关系到对昭通古代政治、经济、文化整体格局的判断。他逐一考辨《续汉书·郡国志》注引《南中志》《华阳国志·南中志》及清代方志的相关记载,将古籍文本与方国瑜、李正清等学者的现代研究成果相互印证;纸上的字句终究要到大地上去求证,于是他走进昭鲁坝子的田野,循着“八仙海”“龙池”等古地名留下的线索,在田埂与水塘间,逐步复原出千年前古湖泊的水域轮廓。

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史料考据,为昭通成功申报“云南省级历史文化名城”提供了扎实的学术支撑。在最终的申报材料里,“千顷池”作为昭通早期区域开发的核心历史佐证,被郑重写入其中。

古城脚下:一位学者的“在场”

陈孝宁的身影从未局限于书斋,在昭通古城保护与更新的各个关键节点上,他始终在场。2018年2月,昭通古城八角亭、下排街、文渊等片区项目概念性规划设计方案专家评审会召开,陈孝宁与曾令云、马卫民等本土文化学者一同坐在评审席上。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表态式参会——每一处街区的命名、每一座建筑的定位、每一条巷道的走向,都直接关系到古城格局能否延续其原生历史逻辑。“地名一旦定下来,就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事。”评审过程中,陈孝宁反复强调一个原则:新拟定的地名必须有据可依,要么源于历史文献的明确记载,要么来自民间约定俗成的传承,绝不能凭空臆造。在他看来,地名方案的核心,是要和古城的原生历史格局深度契合,让每一个新取的名字,都能讲出一段昭通的往事。这份一以贯之的严谨,也体现在他此后参与的每一项地方文化论证工作中。

2026年3月,“磅礴乌蒙·文脉昭通”——昭通文旅强市“大家谈”专题访谈在昭通古城文庙举行,陈孝宁与敦煌研究院党委书记赵声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杨勇等学者同台交流。这一次,他将目光投向更长远的未来,建议深挖蜀王杜宇传说等本土文化IP,打造杜宇文化雕塑、杜鹃主题公园,并推进孟孝琚碑等珍贵文物的活化利用,从而“让千年文脉可看可感、可游可赏”。

同年7月,在昭通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办的“朱提文化”研究交流科普活动上,陈孝宁从文旅融合、品牌优先的角度,系统梳理出昭通的7张核心城市文化名片:蜀王故里、汉洗之乡、孟碑故事、五尺古道、民国风物、避暑秋城、世界电都。从秦代开凿的五尺道,到汉代朱提青铜的辉煌;从杜宇化鹃的古老传说,到民国时期的风云激荡;从承载“小昆明”记忆的老街区,到白鹤滩等3座世界级水电站的大国工程,这些名片,每一张都是昭通不可复制的独特文化基因。

在陈孝宁看来,新时代的文旅产业早已从传统的观光模式,转向文化体验、生态康养、历史溯源的复合型深度游。一座城市的文旅核心竞争力,不在于项目数量的多少,而在于资源的稀缺性、历史的厚重性、体验的独特性。他建议昭通文旅始终坚持以文化为魂、以生态为底,践行“轻开发、重体验”的发展路径,把本土独特的资源优势切实转化为产业优势,全力打造面向川渝、辐射全国的康养新高地。

微尘里的世界

在陈孝宁的文集里,有一篇题为《我读〈龙氏家祠〉》的文章,文中写道:“龙氏家祠……在无限的时空中,它只是微尘中的微尘……但,微尘难道不也是世界?”

这恰恰是陈孝宁对待每一处地名、每一段本土历史的态度。在普通人眼里,考证一个地名的来历、论证一个城市别称的合理性,不过是宏大叙事中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可在陈孝宁眼中,正是这些如同“微尘”一般的细节,串联起一座城市文脉的完整脉络——没有“秋城”的精准定位,昭通得天独厚的气候优势终究只是冰冷的气象数据;没有对“千顷池”的扎实考据,昭鲁坝子的早期开发史便会一直笼罩在历史迷雾之中;没有对古城地名的严谨论证,所谓的“历史街区”终将沦为没有灵魂的空洞躯壳……

“文化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他说这番话时,窗外铺展着昭通秋日的天光,澄澈、从容,恰如“秋城”这个名字所蕴含的气质。文脉的传承从来不靠喧嚣,它所需要的,正是有人愿意俯身拾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微尘”,细细辨认,轻轻拂拭,让这些沉睡的细节,在新时代里焕发出属于自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