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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5日

艾田老街:两脉饼香一轮月

黄成元 邱 琴 文\图

中秋未至,盐津县中和镇艾田老街的桂花香先从墙头漫出来。细碎的金黄隐在绿叶深处,微风吹过,香气飘满整条巷子。可一临近中秋,桂香便要让道于另一种更实在的味道——炭火烤透酥皮后散发的焦香,坡上和巷尾同时飘起,在老街中央碰撞在一起。

这是艾田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传统。坡上一家,巷尾一家,都做月饼,都传到了第三代,都没挂过招牌,也没做过广告。每年中秋节前按时点灯生火,等街坊和归乡人自己找上门。

坡上周家:揉面是“驯”出来的

街头那道坡有点陡。雨天石阶发亮,晴天苔痕泛绿,走路得留神。坡上那家店的窗开得很低,站在外面看不见里头,得弯下腰去,才看得见案板一角。

这是周家的作坊。做饼50多年,传到周阿姨这一辈,已是第三代。她爷爷早年在公社食品厂做师傅,每到中秋节前夕便架起大灶做月饼,半条街的孩子就趴在窗台上等,等掉在案边的酥皮渣。那个年代,面粉凭票供应,白糖稀罕得很,月饼里夹上两粒核桃仁,就算顶好的月饼了。

旧事讲多了,周阿姨自己也觉得絮叨。可一揉起面来,手底下那股劲儿就变了——面团在她掌下不是被揉,是被“驯”。一下重,两下轻,重是撑开面的筋骨,轻是收住细密的气孔。几十年揉下来,她的左掌比右掌宽出半指,那是日日月月压面压出来的。

馅料最不能将就。后山坡上那几十棵老核桃树,她每年秋天都亲自去收,挑壳薄仁满的,用文火焙得微微出油,再放入石臼里一下下捣碎。有人劝她用机器打,省事。她摇头,说机器打得太碎,核桃的香气会被破坏;石臼捣碎,才能留住文火慢焙出来的香味。

烤炉的炭也有讲究,得用本地的栎炭,火力绵长有后劲,才能把饼皮慢慢烘透。学徒小杨来了3年,至今只学会看炉子。周阿姨教他辨火候的方法很简单:伸出手,手背离炉口三寸。“热得灼手了,才算到位。”那热不是扑面而来的一团,是细细密密刺着皮肤的。小杨试了不知多少回才找到那种感觉,高兴得跳了起来。周阿姨只淡淡地说:“你师爷当年教我,我学了一个秋天。”

说这话时,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巷尾杨家:面是要“顺”着来的

从坡上下来,拐进深巷,就是杨家。巷子窄,老墙根铺着厚青苔,雨天积水,晴天干成一片片铜钱大的浅褐色印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巷子里树龄最长的,花开时香气浓郁,飘进作坊,和面粉香混在一起,烤出来的月饼似乎也带着桂花香。

杨家做饼,同样做了50多年,传到杨师傅这一代,也是第三代。

他的案板是一块枣木,边缘被三代人的掌心磨出两个浅浅的窝,擀面杖放上去,刚好卡住。杨师傅揉面的手势和坡上那位截然不同,慢悠悠的,像在哼一首记不全的老歌。面团在他手里不是被降服的,而是被哄着的。他管这叫“顺面”——面有面的脾气,天潮了,它黏手;天燥了,它散碎,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杨家的烤炉是最老式的座炉,炉膛砖砌,每年中秋节前夕都要请镇上的老匠人来重新盘泥。泥里掺稻草屑和蛋清,抹上去晾3天才能烧火。老匠人耳朵背,杨师傅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老匠人的手一搭上炉壁,就知道泥抹得是厚是薄。

去年老匠人来盘泥,抹完泥忽然说了一句:“这炉子还是我跟你爷爷一起砌的,那年你还没出生。”

杨师傅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揉面,没接话。

走得再远,惦记的还是那口酥

两家做的月饼看似差不多,仔细品来,差别就在不易察觉的细节里。坡上周家的饼皮薄,咬下去“咔嚓”一声,酥屑落在掌心里;巷尾杨家的饼皮有韧性,咬开时像拽着一根未断的线。

有意思的是,从艾田走出去的人,在远方想念的不是这细微的差别。他们打电话回来,只说“坡上周家”或者“巷尾杨家”,好像方位比味道更接近记忆的源头。

去年中秋节前夕,有个从温州赶回来的中年人,背着鼓囊囊的行李,先爬上了坡。他在周家买了两封月饼揣进怀里,又拐进巷尾的杨家买了3封。他说,亲戚朋友都惦记这一口,每年都得捎些回去。

镇上快递站的纸箱,一进农历八月就堆得满满当当。牛皮纸裹着的月饼一摞摞码放着,发往天南海北——深圳的出租屋、成都的老巷子、昆明某所大学的门卫室。寄件人多半是老家的亲人,快递单备注栏偶尔写着几句话:“坡上周家的酥,你爱吃;巷尾杨家的软,孩子能吃。”

那些包裹拆开时,满屋子都是甜香,让异乡的夜晚多了几分暖意。

夜深了,坡上的那家灯先灭。周阿姨坐在门槛上歇息片刻,远远望一眼巷尾那点光亮,随后合上门板。巷尾的杨师傅还在包最后几个月饼,大黄狗趴在桂花树下睡着了,一片叶子落在狗耳朵上,它甩甩头,又眯上了眼。

两缕香气还在夜色里飘荡,绕过老墙根,掠过桂花树,穿过50多年未变的月光,在街心轻轻碰撞,又各自散入更深的夜里。

月饼总有吃完的时候。可那股香气会留在人心里,等来年秋天被月光一照,便又醒过来。

年年如此。艾田的月色,便总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