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恩亮 文\图
昭通古城的陡街，至今还保留着几分民国时期的模样。青石板路磨得发亮，两旁的骑楼廊柱被岁月浸染成深褐色。100多年前，就在这条街的拐角处，一家名叫“月中桂”的糕点铺开张。那时候没人想到，这小小的绿豆糕，会香飘一个多世纪，成为几代昭通人舌尖上的共同记忆。
陡街上的新铺子
故事要从1925年说起。
创始人熊绍武是昭通本地人，早年做过小百货生意，后来又开过饭馆。他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也练就了精明的生意头脑。他见糕点生意好做，便在陡街与怀远街的交会处租下一间门面，专卖绿豆糕、火腿月饼之类的点心。
铺子总得有个名字。熊绍武的一位表兄擅长书法，挥毫写下“月中桂”三个大字。昭通名儒杨筱云先生还特意题写了一副对联：“月华最是中秋朗，桂子新开第一香。”
名字雅致，糕点做得更用心。
熊绍武并不满足于本地糕点的传统做法。他听说有位叫黄炳林的师傅，做绿豆糕的手艺精湛，便三番五次登门相邀，将人请到了昭通。两位师傅一起琢磨大半年，终于做出一款既有南方糕点的细腻，又符合本地人口味的绿豆糕——南派“蒸”法打底，北派“拓”模成形，再用本地的姜黄粉调出温润的鹅黄色，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这款绿豆糕一上市就成了抢手货。“月中桂”的名声也跟着这股甜香，从陡街飘向城外。
熊绍武定下一条规矩：薄利多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条规矩，他守了一辈子，也传给了后来的每一代月中桂传承人。
火里烧出来的老字号
1942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大半条陡街，月中桂的铺子也没能幸免。作坊、原料、家当，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那一年，熊绍武已经60多岁。有人劝他歇手，他没有接话。第二天，他把儿子熊奎元叫到跟前，只说：“铺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熊奎元接过父亲的担子，在废墟上重建作坊。没有原料，就托人从昆明、宜宾辗转采购；老伙计走了，就一个个请回来。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火灾后第二年，“月中桂”重新开门营业。
那时候的昭通城，还没有通电。每天天不亮，作坊里的油灯就亮了。炒绿豆的、磨粉的、拌糖的、拓模的，十几个人忙得团团转，热气裹着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整条街都能闻到。
1956年，公私合营后，月中桂改名为“昭通县月中桂糕饼店”，1958年更名为“昭通县月中桂糕点厂”，但老顾客还是习惯叫“月中桂”。1985年，工厂正式注册“月中桂”商标。
那一年，是熊绍武开铺的第60个年头。香飘一甲子，月中桂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商标。
一块绿豆糕的21道工序
很多人说，月中桂的绿豆糕，吃来吃去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这话不假——月中桂绿豆糕的做法，100多年来没变过。
选料是第一关。绿豆要挑颗粒饱满、色泽匀净的，差一点都不行；糖要用优质蔗糖，按比例熬成糖浆，多一分太甜，少一分欠香；姜黄是本地的，调出来的颜色才正，不深不浅，恰好是“月中桂”独有的鹅黄色。
制作工序更是考究。泡豆、磨浆、蒸制、拌糖、压模、冷却……前前后后21道工序，哪一道都马虎不得。泡豆要泡够时间，时间短了豆子发硬，时间长了豆子易散；蒸制要掌握火候，火大了煳底，火小了夹生；压模的力道更讲究，重了糕体太实，轻了容易走形。
老辈人常说，做糕点的手是有温度的。机器再快，也做不出人手下的那股“活气”。
如今的“月中桂”，虽早已用上现代化的生产线，但那些最见功夫的核心工序，依然由老师傅把关。在车间里干了40年的罗静师傅，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糕粉的干湿、糖浆的稠稀。他说，做了一辈子，这双手就是秤，就是尺子。
正是这份对传统工艺的坚守，让月中桂获得一个又一个荣誉：1983年被评为“云南省地方风味名特食品”，1991年获“部优产品”称号，2001年、2003年、2005年连续三届获评云南省“消费者喜爱商品”。
最有分量的荣誉，是2006年月中桂被认定为首批“中华老字号”。2022年，“昭通传统面食及糕点制作技艺（月中桂绿豆糕制作技艺）”入选云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赵声云被认定为该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20世纪90年代，工厂最困难的时候，他临危受命，带领一群老工人把厂子从低谷里拉了回来。如今虽已退休，他还是经常往车间跑，看见哪个环节不对，伸手就调。他常说：“老字号的‘老’，是手艺老、规矩老、味道老。这些东西，丢一样都不行。”
桂香飘向更远的地方
如今的月中桂，早已不是陡街拐角那间小小的铺子了。
厂区里，标准化生产车间窗明几净，年产绿豆糕2000吨、月饼800吨，产品销往全国各地。绿豆糕、火腿月饼、鸡蛋糕、桃片……几十种产品里，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传承了百年的绿豆糕。
逢年过节，在外的昭通人总要托家里人寄上几盒。油纸衬着，打开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咬一口，酥松细腻，甜香里带着淡淡的姜黄味，一下就把人拉回了陡街的老巷子里。
此外，“月中桂”还参与了《绿豆糕》行业标准的制定，是该标准的主要起草单位之一。从一家街边小店，到行业标准的参与制定者，这一路走来，靠的还是熊绍武当年定下的经营信条：薄利多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老字号要活下去，光靠守还不够。这些年，月中桂也在尝试开发新产品——低糖、杂粮、鲜花等新口味，包装更精致。可不管怎么变，那款最经典的绿豆糕，配方、工序、味道始终未变。
赵声云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得守着。守得住，才有根；有了根，才能往高处长。”
中秋节到了。生产车间里灯火通明，烤箱里飘出阵阵甜香。这甜香，和100多年前陡街那间小铺子里飘出来的，是同一个味道。
月光落在厂区的桂花树上，风一吹，香了一条街。
这香，还会一直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