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恩亮 文\图
鲁甸县龙头山镇往西,群山深处有一处叫乐马厂的地方。山坳里,废弃的老矿洞星罗棋布,坍塌的冶炼炉遗址半掩于荒草中。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回响,仿佛在低声诉说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这里,是朱提银的故乡。
2000多年来,这片土地上的银矿与炉火,见证过王朝的兴衰,聆听过马帮的铃声,也在一代代匠人的手中淬炼出独属于滇东北的金属记忆。
古道里的银脉记忆
故事要从一条古道说起。
秦朝时期,常頞在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间凿出一条宽仅五尺的通道,北起巴蜀,南抵滇中,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五尺道”。道路通了,藏在深山里的银矿就此走进中原王朝的视野。
西汉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朝廷在今昭通一带设立朱提县。朱提(shū shí),这个古地名从诞生之初起便与白银结下了不解之缘。《汉书·地理志》在朱提县条目下的介绍只寥寥3字:“山出银。”而唐代学者颜师古作注时,更是直接给出了“出善银”的评价,可见朱提所产之银品质优良。
朱提银好,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王莽改制时,曾将白银划分为两等:朱提银重8两为“一流”,价值1580钱;其他产地的白银,同等重量只值1000钱。也就是说,朱提银的身价比普通白银高出近六成,是官方认证的“硬通货”。
“朱提”二字,自此成为优质白银的代名词,在后世诗文里更是成了银子的雅称。苏轼有句“朱提笑我囊空久”,便以“朱提”代指银两,足见其流传之广。
到了东汉,朱提银的冶炼技艺更加成熟。昭通市博物馆珍藏着一件1935年出土于昭通郑家山的青铜洗,盆底铸有双鱼纹,一旁刻有篆书铭文:“建初八年朱提造作。”建初八年,即公元83年。双鱼戏水,纹样生动,字体朴拙而有力,静静地诉说着1900多年前朱提工匠的精湛手艺。
炉火里的古法智慧
朱提银之所以享有“善银”的美誉,首先得益于得天独厚的矿脉资源。
据史料记载,朱提地区的银矿石品位极高,优质矿料平均含银量可达万分之二十四,顶级矿料甚至能达到万分之九十四。这在古代的采矿条件下,已是相当可观的成色。
然而,好矿还得有好手艺。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五金》篇中,详细记载了古代炼银的工序——
第一步是“寻苗”,即找矿。经验丰富的矿工会根据地表的岩石色泽、土壤气味,判断地下是否藏有银矿。找到矿苗后,开采出矿石,再经过反复挑选、捣碎、淘洗,筛选出最精纯的矿料入炉冶炼。
第二步是“熔炼”,熔炼是最见功夫的环节。矿石与炭料层层铺叠,点火鼓风,火候把控全凭经验。宋应星记载:“火热功到,铅沉下为底子。”银矿石往往伴生铅,高温环境下,铅与银熔融下沉,杂质则化为炉渣浮于表层。这一步,是“吹灰法”炼银的关键。
最后一步叫“吹灰”。将铅银合金放入灰瓮中高温熔炼,铅被灰吸附,纯银则留了下来。整套工序全靠匠人的观察和手感——炉温过高或过低,时间太长或太短都不行。
这套古法工艺,从唐宋延续至明清,又从明清传到今天。鲁甸的老银匠们至今仍说,炼银是个“慢活儿”,急不得,火候到了,银子自然就出来了。
乐马厂的辉煌与沉寂
清朝是朱提银业的鼎盛时期。
乾隆年间,鲁甸乐马厂银矿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据《滇南志略》《昭通志稿》记载,乐马厂是当时云南省内规模最大的银厂之一。鼎盛时期,矿区聚集了10万余名工人,48座冶炼炉昼夜不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怎样的盛况?
矿洞从山脚挖到山顶,骡马队沿着崎岖的山道源源不断地运出矿石;炉房里,铁锤声、风箱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彻夜不息;街市上,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矿工、手艺人摩肩接踵,酒楼、茶馆、当铺、钱庄一应俱全。有人说,当年乐马厂最热闹的时候,集镇上有72条街、8座戏楼,繁华程度不输县城。
朱提银顺着五尺道的旧辙,北入巴蜀,东进湖广,流向全国各地。“朱提”二字,成了那个时代滇东北最响亮的名片。
然而,咸丰年间以后,受矿脉枯竭、战乱频仍等因素影响,乐马厂逐步走向沉寂。炉火熄了,工人散了,曾经喧嚣的街市慢慢被荒草掩埋。到了民国年间,乐马厂只剩下几处残炉断壁在山风中静静伫立。
但朱提银的锻造手艺并未彻底断绝。
一些散落在民间的工匠坚守祖传的技艺,在乡间打制银饰、修补银器,还把这套古老的炼银、锻银技法,一代代传了下来。
从家族传承到非物质文化遗产
刘光兵是鲁甸县刘氏朱提银传统技艺的第四代传人。
刘光兵的先祖曾是乐马厂的炼银工匠,银厂败落以后,一家人回到村里,依靠走村串巷制作银饰为生。这门制作银饰的技艺在刘家已传了上百年。
小时候,刘光兵常常站在父亲的打铁炉旁观看。一把小锤、一把大锤,一块银子在砧台上翻来覆去地敲,敲成薄片后,再用錾子慢慢地刻出花纹。彼时的他满心惊奇——一块坚硬的银子,怎么在父亲的手里像面团一样听话。
真正接过传承的担子,是在20世纪90年代。彼时传统银饰市场萧条,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古老手艺眼看就要后继无人。刘光兵不愿放弃,于是在镇上开了间小作坊,一边打银饰,一边琢磨着怎么把先辈留下的技艺传下去。
转机出现在近几年。随着非遗保护力度的加大,朱提银冶炼锻制技艺被列入昭通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刘光兵也成了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鲁甸县建起了朱提银文化馆和传习点,越来越多人开始知晓,在乌蒙山深处,还藏着这样一门古老的手艺。
如今,朱提银早已走出深山。
当地企业开发出上百款文创产品——小到一枚耳钉、一个吊坠,大到一套茶具、一尊摆件,纹样既有传统的双鱼纹、云雷纹,也融入了彝族的虎纹、火纹、马樱花纹等民族元素。这门古老的技艺,正在以新的面貌走进现代人的生活。
直播电商的兴起,更是给这门老手艺插上了腾飞的翅膀。镜头前,银匠们一锤一錾地打制银器,网友们隔着屏幕就能看到银花绽放的过程。一把小锤敲了上千年,如今敲出了新的乐章。
在朱提银文化馆里,陈列着这样一组雕塑:老匠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錾子,身旁的年轻人正专注地观摩。一教一学,无声地勾勒出朱提银技艺传承的脉络。
老一辈守着最纯正的古法,是技艺传承的“定盘星”;中年人整理资料、规范教学,承上启下;年轻人则带来新思路和新玩法,让老手艺紧跟时代步伐。
站在乐马厂的遗址上回望,五尺道上的马蹄声已然远去,乐马厂的炉火熄了又燃,但那穿越岁月的锤声,还在乌蒙山的褶皱里回响着。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展品,而是活在匠人手里,融入日常生活,蕴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创新中。
朱提银的银花,还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绚烂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