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熙\文 田朝艳\图
大半辈子与文化艺术打交道，每到一处，出于职业习惯，我总会格外关注当地的人文历史。近几年的夏天，我都在昭通避暑，对这里已有不少了解：陡街、清官亭、辕门口、抗战群雕、龙氏家祠、望海楼、迟家大院……这些地方我都一一去过。
去年，我曾邀约友人前往昭通古城探访姜亮夫故居，不料遇上闭馆整修，扑了个空，心中一直怅然。今年刚到昭通，我便和先期抵达的学弟彭幼均相约：“等你们5人麻将组合到你轮空之日，便陪我同去古城探访姜亮夫故居，弥补去年的遗憾。”
8月16日，恰逢幼均老弟麻将轮休。上午他告知我今日可成行，我随即致电同窗金城薛兄，3人相约午后打车前往古城。
午后，我用高德地图打了一辆车，几分钟后3人乘车奔赴目的地。抵达故居门口，只见大门依旧紧锁。我注意到门上的铜质铭牌标注着馆长及上级监督人的联系电话，便当即拨通了昭通市博物馆馆长的电话。馆长告知，虽然当天是周日，但故居仍正常开放，只是现在未到开馆时间。
我查看手机，发现确实未到开放时段，是我们来早了。于是，我们便在故居旁一家售卖坛罐杂货的小店里静心等候。不多时，一位身着黑衣的中年女管理员赶来，我们3位老者也成了故居当天下午的第一批参观者。
步入堂屋，便是故居的核心陈列展区。我们3人怀着对国学大师的崇敬之心，依次细致观看、阅读四壁展板上的图片与文字简介，静心追溯先生的治学轨迹。
姜亮夫先生是20世纪20年代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学子，深得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4位导师真传，终成现当代学贯中西的国学大师。他的学术成就源于三重根基：其一为深厚的家学渊源，其二为自幼聪慧、勤学笃行，其三为名师悉心垂教、倾囊授艺。梁启超先生专为其题写的赠联，便是师徒情深、学有所成的最好佐证。
但我发现，当下诸多宣传资料在介绍姜亮夫先生的师承时，往往只提及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3位恩师，有意略去赵元任先生，甚至把与姜亮夫先生学业关联不大、仅在毕业后才有少量交集的章太炎列入导师名单，以此隐去赵元任。想来，这大抵是因为赵元任先生早年远赴欧美，故而少有宣传提及。
事实上，姜亮夫先生日后能成为国内顶尖的声韵学大家，著述颇丰，其在声韵学领域的深厚造诣，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现代汉语声韵学奠基人赵元任先生的悉心教诲。
展厅正中间立有姜亮夫先生的坐像。我们请管理员大姐帮忙拍照，3人分立坐像两侧留影，以此纪念此行。
姜亮夫故居坐落于陡街街尾，是一栋三柱四开门的临街老宅，总面积约200平方米。宅院格局规整，堂屋后一侧建有厢房，另一侧配有小天井。右墙下立有1米多宽、由整石凿刻而成的高浮雕鱼缸，缸身雕刻的人物场景取材于《三国演义》中的经典典故《煮酒论英雄》，雕工精细、线条灵动，细节耐人品味。
穿过天井，沿着石梯拾级而上，一侧是客厅，旁边附带两间卧室，客厅后方过道左侧的房间为厨房兼餐室。整座宅院为三进格局，放在当年的昭通城，已然算得上殷实人家。令人感慨的是，这座藏于乌蒙深山、坐落于昭通古城陡街与怀远街交界石板路旁的普通民居，124年前，孕育出后来享誉全国的敦煌学者、声韵学专家、楚辞研究大师姜亮夫。
我和2位老友边走边看、边观边议，将整座故居细细游览了一遍。临行前，我们对大门两侧梁启超先生在1927年姜亮夫先生毕业时亲笔题写的纪念对联尤为喜爱：“海燕飞来窥画栋，绿荷相依满横塘。”
梁启超将北宋欧阳修《临江仙·柳外轻雷池上雨》和五代顾夐《虞美人·触帘风送景阳钟》中的诗句略作改动，把“燕子”改为“海燕”，“池塘”改为“横塘”，以此赠予姜亮夫，寓意更深、意境更远。这副对联劲健洒脱，魏碑韵味十足，笔墨风骨尽显一代文坛宗师的底蕴与气度，让人不由得反复品读，赞叹不已。
辞别姜亮夫故居，我们沿着石板路步行至文渊街，探访昭通文庙。踏入大门，迎面高台六个面的汉孟孝琚碑亭中，矗立着“滇中第一古石”——《孟孝琚碑》，我们有幸近距离观赏。此碑以汉隶为主体、篆隶相融，文字古朴苍劲、韵味悠远，刻立年代远早于著名的、同样出自云南的二爨碑。二爨碑的字体介于隶书与楷书之间，一古一承、各有千秋，两者皆是影响后世书法研习的经典碑刻。
文庙大成殿正中供奉至圣先师孔子，两侧配祀颜回、孔伋、曾参、孟轲四圣，泥塑敷彩、品相尚新。院落左侧有一处圆仓式建筑，里面保存着从别处古墓迁移而来的古壁画，可惜大门紧锁，我们无缘观赏。
大成殿两侧的院落内，设有多间展览室、陈列室，展陈并代售本地新老书画作者的作品。诸多作品中，一幅泼彩山水、一幅工笔仕女格调出众，引得我们驻足细看。遗憾的是，这两幅佳作均标注“已售”，想来价格不菲。
离开文庙，我们折返时途经文渊街、怀远街、挑水巷，依次游览彼此相连的迟家大院与广东会馆。会馆内主要陈列城市建设、古今名胜沙盘以及各类文史图片资料。彼时已将近下午4点半，我们匆匆浏览完毕便辞别古城，行至昭通市人民政府附近打车返程。
归来后，我们一改平日作息，效仿年轻人，在寄宿酒店旁的马乐烧烤店临街而坐，烤串佐白酒，以此为晚餐，悠然自得。
此次半日昭通古街之行，重心全系姜亮夫故居。驻足良久、细细观览、静心深思，既增补了文史新知，亦满足了往年夙愿，收获颇丰。
晚风渐起，酒兴渐浓，甚觉惬意。
次日，随笔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