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才
胡性能的《猛犸象》,是一部读来令人心生恻隐、肃然起敬的中篇小说。作品摒弃繁复修辞,以质朴平实的笔触描摹人间烟火与岁月沉浮,借两位大学同窗数十年的人生交集,映照出一代人的理想追求、精神坚守与现实困境,立体鲜活地塑造出一位耿直刚正、洁身自好、坚守本心而不随波逐流的理想主义者形象。
小说题为《猛犸象》,意蕴深远、隐喻绵长。猛犸象作为远古巨兽,体格庞大、耐寒力强,拥有顽强的生命力,最终却彻底湮灭于岁月长河。主人公许东生的绰号正是“猛犸象”,其一生际遇与这一远古巨兽形成精妙互文。他终生恪守本心,在世俗洪流中坚守底线,不曲意逢迎、不随波逐流,最终却落得孤寂落幕的结局,饱含理想主义者独有的悲壮与苍凉。
小说以一封迟滞半年的狱中来信为叙事切入点。一纸朴素的牛皮纸信件,勾起尘封已久的往事,也唤醒叙事者“我”与许东生相关的全部青春记忆。
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校园,风气清朗、情怀纯粹,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相聚于不大的宿舍,对弈品棋、赋诗写文、勤学求索,质朴鲜活的青春时光,尽显纯粹热烈的少年意气。
彼时的许东生,已然显露出与众不同的品性。他性情耿直磊落,容不得半分偏私与虚妄。课堂之上,授课老师出现纰漏,众人皆默然隐忍,唯有他敢于直言辩驳。他热爱文学,牵头组建文学社、筹办校园刊物,胸怀滚烫热忱,心存公道正义。这份纯粹真挚的青春底色,澄澈而热烈。但谁也未曾料到,这份近乎执拗的坚守,日后会成为他半生困顿、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根源。
走出校园步入社会,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世人大多顺势而为、变通处世。昔日同窗好友各奔前程,有的潜心治学、安稳立身,有的投身商海、逐利而行。众人皆在岁月磨砺中磨平棱角,适应世俗的生存规则。唯有许东生,始终固守初心、坚守底线,不肯随波逐流。
他主动放弃分配的安稳工作,只身奔赴海南闯荡。先后从事编辑、广告等多个行业,饱经生活磋磨,尝尽人间疾苦。他拒绝投机取巧的处世捷径,凭借围棋结下的机缘安身立足,始终笃信以本心处事、以实干立身,期盼以一己之力守护心中热爱、坚守一腔赤诚。然而,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之下,纯粹踏实、坚守底线的理想主义者,往往难以适应功利世俗的生存法则。海南这片充满机遇的热土,终究未能留下一位心怀赤诚、坚守道义的勇者。
辗转回到云南故土后,许东生成为一名记者。这份兼具责任与温度的职业,恰好契合他仗义执言、为民发声的本心。从业期间,他坚守新闻初心,敢于直面乱象、揭露积弊,持续关注社会和民生问题。面对偏远县城烟农遭遇不公,他匿名建言、多方奔走,深入一线暗访取证,为弱势群众发声维权;面对水库工程偷工减料、企业违规排污等损害公共利益的行为,他坚守原则、据理力争,绝不妥协退让。
刚正耿直、疾恶如仇的许东生,屡屡揭露现实黑幕,也由此引来不少人的忌惮与记恨。对方蓄意设局、伪造证据、歪曲事实,无端将罪名强加于他。彼时,只要他低头妥协、认罪退让,便可换取较轻的处置,早日获得自由。但坚守清白与道义的许东生,始终坦荡自持,绝不违心屈从、自认污名,最终含冤获刑6年。
6年牢狱,耗尽了他的青春,却始终没有磨灭他骨子里的刚硬风骨。旁人身陷囹圄,大多是为悔过改错,而他蒙冤入狱,依旧心怀不屈、坚守正义。在艰难困顿的日子里,他没有沉沦颓丧,反而静心沉淀、读书自省,以文字滋养精神、以初心抵御苦难,在晦暗的牢狱时光中守住了人格底线与精神尊严。
刑满出狱后的许东生,迎来的是物是人非与世态炎凉。婚姻破碎、至亲疏离、故人远避,尝尽世俗人情的凉薄。身边不少人劝他放下执念、安于现实、安稳度日,可身负冤屈、心怀正义的他,始终清楚自身遭遇的不公,对背后的利益纠葛与蓄意构陷了然于心。
历经劫难,他既没有消沉度日、自怨自艾,也没有四处诉苦、博取同情,而是默默筹谋、隐忍坚守,执着追寻真相、捍卫正义。
他提前购买意外险,坦然面对未知风险。后来,他成为一名外卖骑手,日夜蹲守、搜集取证,行事不张扬、不偏激,以一己微弱之力,执着地追寻公道、守护本心。
时代洪流之中,大多数人选择向现实妥协、向世俗让步。昔日同窗历经岁月洗礼,大多深谙世故、圆滑处事,在谋生逐利的现实中,逐渐遗失了年少时的赤诚与理想。唯有许东生,逆势而行、固守本心,坚守着纯粹理想与人文道义。纵使屡遭现实碾压、饱尝世态炎凉,他始终不肯低头折节、曲意逢迎。
赤诚的坚守终究难敌世俗的幽暗。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猝然终结了许东生的生命。他的离世,绝非偶然事件,而是一名理想主义者对抗世俗浊流、坚守人间正道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他一生刚正不阿,落幕悲壮苍凉,一如绝迹于世的猛犸象,曾在漫长岁月中顽强生存,最终却难敌环境变迁而绝迹。
天道昭彰,终有回响。许东生离世数年后,当年构陷他的涉事人员受到查处,尘封多年的冤案得以昭雪,被掩盖的真相终于公之于众。只是这份迟来的正义,终究弥补不了他被耗损的半生,也唤不回那份已然消逝的赤诚理想。
小说结尾处,九龙山出土的猛犸象化石,与许东生的人生形成巧妙的意象呼应。远古巨兽无力抵挡时代更迭,悄然绝迹;坚守本心的俗世勇者,无力抗衡世俗浊流,悄然落幕。
二者相互映照,道尽理想主义者孤身坚守的孤独、抗争的艰辛与落幕的悲壮。
胡性能的《猛犸象》,不只是书写个体的人生悲欢与命运浮沉,更是借一人之境遇,回望一代人的青春底色与精神坚守。
20世纪80年代的青年学子,心怀赤诚、胸怀理想,敢于仗义执言、为民担当,敢于以一己之力对抗世俗积弊。
历经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多数人变得世故圆滑、随波逐流,只有少数人始终执着坚守、不改本心。
许东生便是这少数理想主义者的典型代表。他不懂世故、不善钻营、不肯变通、不愿妥协,终生恪守道义、秉持真诚。纵使一生行路孤独、处境困顿,却始终处世坦荡、风骨凛然。
从世俗成败的角度来看,他或许失去了顺遂的人生际遇,但从精神层面来讲,他终生未改本心、未失尊严、未堕风骨。
通读整部作品,令人感慨良多。
行走世间,顺势而为、随波逐流的处世之道易得,可在历经世事变迁、看遍人情冷暖后,依然坚守本心、不损气节、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赤诚尤为珍贵。
正如猛犸象虽已绝迹,但那顽强生存的意志令人敬畏。同样,许东生虽已落幕,可人世间永远需要这般孤勇坚守的理想主义者。
谈及《猛犸象》的创作,胡性能说:“《猛犸象》是我向20世纪80年代致敬的一篇小说。对于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来说,80年代是生命中元气饱满的一个时段。当青春与一个包容的时代相逢,年轻生命所呈现的那种活力和创造力令人怀念。我在小说中虚构了许东生这样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人,他固执、坚持、不知变通,身上依然保持着80年代的生命底色,像一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我想借这个人,为我这一代人留住那么一点点体面和尊严。”
这份不曾磨灭的精神风骨,跨越岁月、穿透世俗,值得世人敬畏,也值得时代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