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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4日

三江边上,炭火暖透百年烟火

黄成元 袁 丽 文/图

乌蒙山的褶皱深处,滇东北的层峦叠嶂之间,关河、上清河、沿江河3条河流奔涌交汇,将盐津县普洱镇温柔地揽入一道狭长的河谷。5座山体的轮廓形如五马饮水,勾勒出“五马归槽”的独特地貌。小镇就安安静静地贴在山与水的缝隙里,民居一侧轻倚陡峭的山体,另一侧稳稳立在河岸高高的水泥柱上。这里最高处鸡狗山主峰海拔2198米,最低处关河岸边仅345米,近1800米的海拔高差在群山间挤出一条小小的河谷,也让被三江环抱的普洱镇成为隐匿于滇东北群山间温润透亮的“三江明珠”。

普洱镇年平均气温17.8℃,2200多公顷原始天然林覆满连绵山峦,箭坝梯田层层叠叠地顺着坡地铺展,手扒崖瀑布冲破山壁跌入深潭,天生桥横跨溪谷架起天然通道。大自然在这里毫不吝啬地铺陈馈赠,让这座藏在深闺里的小镇,既有“森林氧吧”的清润,又保留着滇东北乡土小镇纯粹质朴的人间烟火气。

古渡百年 炉火起于河畔

三江奔涌至此,水势转缓,天然形成一处良港,让这颗“三江明珠”藏着一座上百年的水陆老码头。元代于此设置渡口,名为蒲二;明末清初称鸡爪乡,后经谐音演变为吉照。清乾隆年间,东川铜料经此运往京城,渡口商旅云集,往来舟楫常遇风浪倾覆,乡民便在江边巨石上修建渡口老庙,祈佑行船平安,这片土地也由此得名普洱渡。此后岁月更迭,小镇先后使用过“三江镇”“永安镇”等名称,最终定名为普洱镇。古渡旧貌犹存,铁索桥横跨清波,中原文化、滇文化与夜郎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在河谷的清风里沉淀下厚重的人文底色。

当年舟楫往来、商贾穿梭的繁盛码头,为这里带来了络绎不绝的船工与马帮,也让江边升起了一缕缕炊烟。顺流而下的船只总在傍晚靠岸,一路卸货奔波的船工、辗转千里的马帮,满身疲惫、饥肠辘辘,最期盼一口热乎快捷的吃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码头的空地上支起炭炉,烤制几串关河沿岸散养的黄牛肉,随手撒上一把山间晒制的辣椒面与花椒面,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嗤”地腾起阵阵白烟,醇厚的香气顺着河风飘出半里地,勾住了每一位赶路人的脚步。快捷热烫、滋味浓烈,刚好抚慰行路人疲惫的身心。

码头边的炭火就这样从一处蔓延成多处,从零星小摊汇聚成半条街巷,从供船工果腹的简易吃食慢慢孕育出独属于普洱镇的烧烤风味与制作讲究。当年运铜的旧船早已消失在关河的浪涛声里,马帮的铃铎也隐进了山林深处,可这一炉炭火从未熄灭——它从江边石阶挪到集镇正街,从爷爷的手上传到父亲的手上,再从父亲的掌心交到如今守着烤炉的王师傅手中。食客也从当年赤膊挥汗的纤夫、风里来雨里去的赶马人,慢慢换成了晚自习结束后结伴而归的少年、收工后凑在一处小酌的乡邻,还有在外漂泊多年返乡的年轻人。

浪涛拍岸,古渡码头的石阶被江水洗刷了一遍又一遍,这炉炭火却夜夜亮着暖光,接纳了一波又一波南来北往的过客,也牵起了缕缕剪不断的乡愁。

暮色漫卷 一城灯火暖人心

当夕阳缓缓沉落山头,暮色从河谷底部悄悄漫上来,两岸峭壁敛去最后一抹落日余晖,小镇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从吊脚楼的木窗缝里、铁桥的栏杆旁、老码头废弃的旧石阶上,慢慢透了出来。真正把这颗“三江明珠”从沉沉夜色里轻轻唤醒的,永远是炭火的香气——朝天椒的辛烈、大山花椒的麻香、油脂遇热散发的焦香,顺着温润的河风钻进每一条窄巷,勾勒出独属于普洱镇的烟火图景。

烧烤铺子位于普洱镇最热闹的老街上,距离老码头不过一箭之地。街面不算宽阔,两旁的老屋挤挤挨挨,檐下灯影斑斓晃动,把过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烤炉就支在各家店铺门前,铁皮炉子被经年的炭火焙得温润发亮,炉上摆着一排排码放整整齐齐的竹签,滴落的油脂升腾起袅袅白烟,缓缓漫过老屋的檐角,和邻铺蒸笼冒出的水汽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王师傅站在烤炉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竹签,翻动食材时手腕轻轻一抖,宛若拨动一把没有琴弦的老琴。这套动作他练了很多年,20岁出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门手艺时,他还未能读懂炭火里藏着的岁月分量。如今,三代人的时光都沉淀在这方寸烤炉的炭火里了。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谈笑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汇聚成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而这个不算大的烤炉便是这片嘈杂里跳动的温热脉搏,把整条街的夜晚都熨得柔软又生动。

普洱镇的烧烤有着独树一帜的脾性,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又各有传承。烤制烤串的牛肉必须是关河沿岸散养的本地黄牛,肉质紧实细嫩,切成薄片后穿在竹签上,往炭火上走一遭,外层烤得焦香酥脆,内里却仍保留着柔嫩多汁的口感。选用的辣椒面是山崖向阳坡地里生长的朝天椒晒干后手工舂制而成,香中带辣;花椒粒则采自正沟村的大山深处,麻味醇厚绵长。一口咬下去,油脂混合着香料在齿间迸发,麻意与浓香缓缓漫过舌尖,令人回味无穷。

隔壁桌的老人慢悠悠地剥着花生,沙哑的嗓子哼起几句关河号子,那调子与百年前江边传唱的几乎别无二致;刚下晚自习的学生围坐在一起,吃着香气四溢的烤鸡翅,吸溜着热气腾腾的酸辣面,嘴角沾上了辣椒油也浑然不觉。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上演,如同炭火的火光,没有灼人的燥热,却温润明亮,安稳踏实。街面上那些细碎晃动的光影,被往来行人的脚步踩乱后又重新聚拢,仿佛为这颗“三江明珠”镶上了一串流动的碎钻。

深闺小镇 烟火绵长自安然

王师傅的儿子在外省读大学,假期返乡后总会到店里帮忙。年轻人手脚麻利,端盘、擦桌子忙个不停,目光却总忍不住四处打量:看父亲往最后一把烤串上特意多撒一撮翠绿的葱花,看卖糯米饭的阿婆收摊时总会把剩下的饭轻轻倒进流浪狗的碗里……这些从小看到大的场景,从前只觉得寻常无奇,如今从省城的繁华里回来,反倒慢慢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滋味——炭火边这些热乎的人情冷暖,是都市再热闹的商圈也寻不到的鲜活气息。

普洱镇没有旅游攻略上标注的网红打卡点,只有老街深处青瓦飞檐的古建筑轮廓,于夜色之中沉默地挑着一轮明月;只有关河对岸几栋老屋的尖顶,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恰恰是这份鲜少为外界熟知的特质,才让小镇的烟火气纯粹得如同关河的流水,不为任何人刻意停下,只是安安静静地顺着河谷流淌。也正是这份不掺杂质的纯粹,才让三江交汇处的这颗小小明珠,在群山掩映之间兀自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

子时过后,街面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王师傅开始着手刷洗烤架,钢丝刷摩擦铁条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深夜里春蚕悄悄啃食桑叶。最后一桌客人起身离开,塑料板凳被拖拽出轻微的叹息。河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薄雾,对岸的峭壁只剩下朦胧柔和的轮廓。王师傅的儿子蹲坐在门槛上刷着手机,忽然抬头问父亲:“咱们这烤串的手艺,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文化?”

王师傅握着钢丝刷的手顿了顿,想了很久都没有回答。他抬眼望向老街的尽头——那里,卖早点的铺子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光,蒸笼的白气袅袅升起,和烧烤摊还没散尽的烟火在半空中相遇,诉说着小镇的烟火日常。千百年来,关河水奔流不息,将镇子环抱在两岸陡峭的山壁之间,这样一条窄窄的河谷,却容纳下这么多晚睡的人、早起的人,承载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人间故事。

三江奔涌的浪涛淘洗了千百年的泥沙与岁月,却始终淘不走这一炉炭火照亮的夜晚。火光映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面上,摇摇晃晃,化作这颗“三江明珠”最柔软的一抹光晕。

普洱镇的夜晚,从一串烤串开始,却远远不止于烤串本身。它藏在炭火明明灭灭的跃动里,藏在关河汤汤不息的奔流中,藏在一代又一代人接续传递的炭火与手艺里,悄然延续着小镇的文化根脉。那独有的乡土气韵不张扬喧哗,却厚重深沉;不热烈滚烫,却温润柔和。就像街边老屋缝隙里漏出的昏黄灯影,就像关河夜雾里浮动的烟火香气——你伸手抓不住它,可它就那样轻轻地包裹着你,温软又踏实,夜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