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恩亮 文/图

当裹挟着红土的江水在汛期咆哮奔涌时，河岸两旁万千柳树的根系如同无数双‌遒劲‌的手，紧紧抓住脚下的泥土，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倔强的“守岸者”。

从渔洞水库的连片柳林到靖安山间的百年古柳，从牛栏江干热河谷的速生柳带到洛泽河畔的原生柳株，柳树在昭通的山山水水间扎下深根，以“把根扎进土石里”的姿态，守护着一代又一代沿江而居的昭通人，在漫长岁月里生长出独属于这片土地的人文根脉。

很多老昭通人对柳树的第一记忆，来自昭鲁河沿岸绵延数公里的柳林带。作为昭鲁坝区的核心水利枢纽，渔洞水库周边及昭鲁河沿线的连片垂柳‌逾万株‌，春风拂过，柳絮漫卷、柳丝垂岸。暮春时节沿河岸走一走，连风里都裹挟着新柳的清香。这些柳树‌大多是‌早年当地乡民亲手扦插的，并没有特意做过精细的育苗规划。开春剪下一截拇指粗细的柳枝往湿润的堤岸上一插，不用费心照料，待到夏末便能抽发出鲜嫩的新芽。这种极易成活的特性，像极了乌蒙山里吃苦耐劳、坚韧顽强的人。

往关河盐津段的河谷里走，那些扎根在堤岸石缝里的老垂柳，树龄动辄数十年。粗粝的树干上布满了山洪冲刷的痕迹，根系顺着石缝钻到数米深的土层里，把原本容易松动的河谷堤岸牢牢攥住。早年间没有专业的护坡工程，山区汛期的洪水说来就来，世世代代住在河谷两岸的人民恪守“多插一株柳，多固一方土”的老规矩，年复一年地在堤岸上扦插柳枝，渐渐培育出数千株连绵的护岸柳林。洪水漫过岸线时，柳树能扛住长达160天的水淹，植株保存率仍能达到80%。哪怕洪水没过树冠，退水后不到半月便能重新抽出新的枝条。这种耐涝抗寒的韧劲儿，正是昭通人在大山里与自然共处的生动写照。

在牛栏江昭通段的干热河谷地带，早年水土流失严重，坡面的红土每逢降雨就往江里冲。几代人想了很多办法种树固坡，最后只有适应性极强的速生柳、无飞絮柳真正扎下了根。如今，沿江生态带内的柳树种植面积已超千亩，深扎土层的根系牢牢攥住坡面上的散土，曾经一到下雨天就黄泥漫流的荒坡，逐步蜕变为郁郁葱葱的柳林带。当地人把这些柳树称作“敢往热土里扎根的好汉”——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一旦扎下根便能孕育出绿荫，迸发出顽强蓬勃的生命力。

若要探寻昭通柳树最厚重的文脉，还要去靖安镇、青岗岭回族彝族乡的沿河地带走一走。作为洒渔河流域的延伸河段，这里和名声在外的“洒渔烟柳”景观带连成一片，散落着树龄逾百年的古垂柳，是整个昭通古柳资源最集中的区域。那些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的古柳，树根盘根错节地从土层里拱出来，如同皲裂的手掌紧紧抓住脚下的堤岸。树干的沟壑里藏着几代人的生活记忆：早年间赶集的乡民在柳树下歇脚，放学的孩子围着树干躲猫猫；春天捋一把柳芽就能做一碗清苦的凉拌菜；秋冬时节用柔韧的柳条编箩筐、晒席，制成的家什能用好几年。这些古柳站在河边守了上百年，见过马帮循着洒渔河的驿道走过，见过乡民扛着锄头去田地里春耕，也见过山洪漫过堤岸又慢慢退去。‌它们‌的根系越扎越深，成了一代又一代昭通人共同的乡土记忆坐标。

彝良县洛泽河沿线的河谷两岸，数千株本地原生柳树顺着河岸铺展开。这些柳树抗逆性极强，哪怕是山地河谷里最贫瘠的碎石滩，插下柳枝就能成活，发达的根系牢牢固定住坡岸的散土，慢慢连出一片独具特色的河谷柳林。过去山里交通不便，一旦山洪冲毁道路，漫山遍野的柳树枝条便是最顺手的抢险材料——用柳条堆叠成埽工，封堵堤岸的溃口，无需从山外调运物料。靠着河边的这些柳林，当地人一次次化解汛期的各类险情。

在昭阳、鲁甸、永善等县（区）的中小型河道沿岸，分布着不少柳树，它们是昭通人口中“看不见的守护者”。这些柳树既没有连片景观带的名头，也没有专门的挂牌标识，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河岸旁。乡民们祖祖辈辈习惯了插柳，不用施肥，柳树自己扎下根就能护住田埂、守住岸边的农田，让庄稼年年都有好收成。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柳树，成了昭通大地上传承数百年的护堤绿化主力树种之一——没有人特意统计过它们的总数，它们就那样顽强扎根，悄无声息地守护着一方水土。

很多人说柳树的情操全藏在看不见的根系里。它从不像高大的乔木那样竞相向上生长，‌而是‌把大部分力气都用在往地下扎根：主根往土层深处钻，侧根四下铺展成细密的网络，把周边的土石牢牢锁在自己的根系范围内。纵然历经水淹百日、寒风摧枝，只要根系还扎在土里，春天一到就能重新抽出新的柳丝。这种“把全部根系都扎进脚下土地”的品性，恰恰和千百年来昭通人在乌蒙大山里扎根生长的精神同频。

早年的洒渔河沿岸并未修建系统化的河堤，世代居住于此的乡民靠着一次又一次地扦插柳树，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培育出著名的“洒渔烟柳”景观带。它们默默扎根，依靠祖祖辈辈的接续坚守，慢慢把荒滩变成了沃野。后来，在牛栏江干热河谷里开展生态修复的建设者，在荒坡上一棵一棵地栽种柳苗，并耐心地守着它们扎根生长，硬是把曾经水土流失严重的区域打造成绿意盎然的生态走廊。再后来，银龄专家跨越千里，从上海奔赴鲁甸开展结对帮扶，把根扎进基层医疗的土壤里，通过传技带教培育本土人才，把优质的医疗技术留在昭通的土地上——这种“扎下根就踏实奉献”的韧劲儿，和柳树根系蕴含的品质一脉相承。

柳树算不上什么名贵的树种。它不挑剔土壤肥瘦，不在意环境优劣，只要有一方湿润的土地，枝条就能扎下根。它把大部分的养分都用来维持根系生长，以发达的根系构筑起保持水土的屏障，长出的枝条能编箩筐，绿荫可供纳凉，就连落下的柳叶腐烂后也能转化为有机质，改良脚下的土壤‌。它从来不刻意去追求什么“价值标签”，而是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了脚下的土地——这恰恰是昭通人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精神底色：不慕虚名、扎根乡土，用自己的力量慢慢改善周遭环境，在岁月流转中守护一方水土。

如今驱车沿昭通的河谷地带穿行，随处可见沿岸连片的柳林，新栽种的嫩柳和百年古柳并肩站在一起，万千藏于土层之下的柳根交错相连，牢牢攥住脚下的土地。柳丝随风飘拂过往来行人的肩头，就像这片土地流淌在草木之间的人文底色——‌它从来不是悬浮在书卷里的华丽辞藻，而是扎进土石里、埋进根脉里的坚守‌。一代又一代像柳树那样扎下根的昭通人，把个体力量融入脚下的土地，最后孕育出生生不息的坚韧生命力。

绿柳成荫的秃尾河。

盐津县普洱镇三江交汇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