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渊
妻子退休后,在后院栽种了柿子、西梅、柠檬、杨梅等果树。她时常念叨果树长势如何旺盛,花蕾何等繁密。每到入秋时节,还总夸赞果实口感绝佳。我每次品尝后,也总会称赞她的辛劳换来了甘甜可口的果实。可我的目光,却总是落在那两株并不高大、毫不起眼的枫树上。
枫树属槭树科,起源可追溯至古老的第三纪。在亿万年的地壳运动与气候变迁中,它顽强地存活了下来。枫树算不上名贵的栋梁之材,木材质地细密,却并非上等良材;叶可染布,汁可制糖,亦有些许药用价值,但总体而言,其经济价值并不突出,故没有受到人们的重视。若论其社会价值,似乎也仅是秋日里一道应时的景致,是游人镜头里烘托意境的背景,或是文人、画家笔下借以寄情的寻常意象、点缀画面的色彩。而这些,在它即将上演的如火一般绚烂的生命华章面前,显得格外枯燥,也无足轻重。我执意要为枫树作赋,是因为在红尘烟火中见惯了漫山遍野的,或以繁茂葱郁,或以四季常青,或以转瞬凋零来定义自己的万千林木之后,窥见了它内里沉默而滚烫的魂魄。
当春风初临,天地间便开始上演一场热闹的盛宴。人们纷纷驻足,赞叹春柳初绽的灵动,万千垂丝撩拨春水的风姿;沉醉于桃李那薄如蝉翼的花瓣间,满溢着快要流淌出来的浓郁春意。还有那春日的樱花,以一场盛大而决绝的飘零,引得无数人为之感伤。而此时的枫树,只是静静伫立着,或是在少有人留意的河湾,或是在清幽僻静的山隅,舒展着那质朴平淡、毫不起眼的浅淡新绿。那绿是谦逊的,甚至带着几分木讷,没有耀眼光晕,不惹人流连。阳光倾泻,它便默默地承接、吸纳;雨水洒落,它便静静地啜饮、浸润。没有彩蝶为它起舞,没有蜜蜂为它鸣唱,也没有丝弦为它响起。它像一位沉浸在孤独里的苦行僧,将全部心神沉入与大地最深沉的对话里。它枝干脉络里奔涌的,不是急于向外张扬的养分,而是日复一日积淀的沉静又刚劲的力量。这份力量,让叶片的绿意慢慢沉淀,悄悄转作一种蕴藉的紫,一种沉默、内敛的色彩,仿佛在默默承受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淬炼。
直等到那凛冽的西风横扫过天际,山川旷野的万千繁华被层层褪去,大地露出嶙峋的骨架。柳枝褪去温柔,枯黄地垂落,随水漂泊,无可奈何地归于沉寂;梧桐宽大的叶片一夜之间憔悴枯黄,零落满地,被风卷起,在街角发出细碎的悲鸣。一个洗尽繁芜,甚至有些冷酷的时节就此降临。就在这一片萧疏之中,枫树终于完成了它惊心动魄的蜕变。
那不是渐变,而是一场宣告式的爆发。一棵,两棵,继而连成一片——那含蓄的紫,骤然化作夺目的红。这红,不是羞涩的绯红,不是娇嫩的粉红,而是铁淬于火的红,是热血奔涌的红。枫树或独自立于崖边,迎着浩荡长风,每一片叶子都如一面猎猎作响的赤旗;或三五相拥,在山腰燃起几簇不灭的篝火。还有那成林连片的,浩浩荡荡地在河湾铺展成一片霞锦。在这清寒萧瑟的世界,它献出如此充沛的暖意与浓烈的色彩。那色彩是有温度的,望一眼,仿佛僵冷的手脚也获得了几分温暖;那姿态似有回响,细细感受,那是生命在谢幕之前,唱响一曲嘹亮而不屈的壮歌。
终于,这如火般的绚烂也迎来燃尽的时刻。它们告别枝头,翩然飘落。然而即便是坠落,也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山坡、石径、溪畔、小巷、庭院、瓦上、阶前,处处都是它们的归处。人们走过,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仿佛不忍惊扰它们安然长眠。那层层叠叠的落叶,覆盖在初凝薄霜的寒凉土地上,好似大地在寒冬飞雪到来之前,为自己精心铺就的一席温暖绮丽的锦褥。它以壮美的凋零,装点生机、温暖归寂,让原本趋于沉寂的四季轮回,饱含深情而慷慨的馈赠。
啊,枫树!你是何等懂得生命的庄严!你不与桃李争一时的芳菲,不与柔柳竞无骨的姿态,亦不与松柏比那不变的苍翠。你只是沉静地走自己的路,在无人问津的时光里默默蓄积力量,在霜雪侵袭的黑暗里顽强坚守,在万物萧瑟的时节里奋力燃烧。你将周身养分淬炼成撼人心魄的艳红,染透每一片枝叶,然后将它们毫无保留地归还给滋养你的厚土,呈献给那些懂得凝视、懂得抚慰、懂得珍惜的行人。
我俯身从泥土与衰草之间,拾起几片完好的红叶,带回书斋,置于案头。它们静静地卧在素白的瓷盘里,于是,我那被墨色与铅灰色浸染的斗室,顿时便有了生机,有了暖意。那红,沉静而灵动,映照在盛满茶汤的玉盏里,仿佛随着我的呼吸荡漾起来,一圈一圈,漾进我的凝视里,又好似顺着咽喉,沿着血脉,一直荡漾到脉搏深处。
我忽然领悟了这悲壮背后的深意。原来那枝头的浓紫,不是伤痛的结痂,而是历经淬炼的印记;漫山遍野的红艳,不是一曲哀歌,而是熊熊炬火;落叶悠然的静美,并非生命的终点,而是一份郑重的信约。枫树啊,你以一场盛大的涅槃,向凛冽的天地庄严宣告:
看吧,严冬的冰雪就要来了。但请记住丹枫的告白——春天,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