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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8日

藏在蹄印里的千年脉络

杜恩亮 文/图

五尺道的青石板上,留存着2000多年前马蹄踏出的30余处凹痕。许多途经此处的过客,未必知道这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蹄印里,藏着一条将西南边地的白银运往中原的隐秘通道。乌蒙群山的褶皱间闪动着银矿的微光,马帮的铜铃沿着古道一路响过崇山峻岭,朱提银就此在华夏文明史上留下属于西南边陲的重要印记。

《汉书》中短短5个字的记载,不过是朱提银漫长历史中的一个注脚。早在战国末年,乌蒙群山出产的足银就辗转运往中原,成为边地部族向诸侯国敬献的珍品。西汉王朝平定西南边地后,并未将这里的银矿视作普通的地方矿藏,而是专门设置银官驻守,对朱提银的开采、冶炼及跨区域商贸进行管控。凭借其纯度高的特点,朱提银迅速成为汉代重要的货币原料。后世考古发掘的汉代皇家金器伴出遗存里,也曾发现带有朱提印记的银锭残件。

新朝王莽推行币制改革时,为朱提银划定了专属品级标准。一等朱提银价值1580钱,相比同期普通足银高出600钱。远高于其他银产地的品级认定,让“朱提”从地域名称变成“上品足银”的代名词。这一文化指代延续近2000年,直至清代文人的笔记里,提及足银器物,仍以“朱提”为雅称。

不少人对五尺道的印象仅停留在茶马商道上,却很少有人知晓,开凿五尺道的初衷,是将乌蒙群山出产的银料运往中原。这条最窄处仅容单人牵马通行的山间道路,在秦代由数万民夫依山势开凿而成,打通了巴蜀与滇东北的往来通道,也由此开启朱提银长达数百年的商贸黄金期。这条山道绝非单纯的货运通道,它像一条藏在群山之间的文化纽带,一头连着黄河流域的礼乐文明,一头连着云贵高原的多民族文化。在货物双向流通的同时,文明交融也伴着山风,缓缓浸润乌蒙大地。

东晋常璩写下《华阳国志》时,朱提一带已是西南地区少有的富庶之地。河谷平地绵延数十里,濮、僰先民在此开垦出连片的稻田,家家户户植桑养蚕,山间银矿持续开采。农耕、桑蚕、采银三大产业并立,使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摆脱传统边地的贫瘠面貌,成为西南地区远近闻名的富饶之地。

五尺道上,驮着银矿、铜器的马帮日夜穿行、络绎不绝,山道常年尘土飞扬。乌蒙特产经山道运往长安、洛阳等地,中原的冶铸技艺、礼俗文化也沿着古道传入滇东北。不同地域的文化在山路上碰撞、交融,逐渐沉淀为朱提独有的文化气质。

汉晋之交,鲁甸乐马厂银矿迎来鼎盛期。这座深藏于乌蒙群山的矿区,后来发展成为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银铜冶炼集散中心。“采之不足以自食”的记载,印证了当年开采的盛况——即便矿洞昼夜开采,产出的银料依旧供不应求。蜀汉经略南中时,乐马厂出产的白银成为稳定西南边疆的重要支撑,既充盈府库又保障军需,为蜀汉在西南多民族地区的治理提供了坚实保障。

数百年持续不断的银、铜开采和冶炼,催生了从采矿、冶铸、雕琢到跨区域销售的全产业链。大量矿工、匠人、行商聚集于矿区周边,不同文化在此交融,使朱提文化和古滇文化、南诏文化并称为云南早期三大文化,为西南地区的贸易往来、多民族共生写下了厚重的历史篇章。彼时的朱提,早已不是偏僻的矿产地,而是西南边疆颇具影响力的文明交汇枢纽。

如今,站在五尺道上,山间早已听不到马帮的铜铃声,乐马厂老矿洞洞口也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但朱提银留下的文明印记从未消失。那些翻山越岭运送出去的朱提银锭,成了各地博物馆展柜里的珍贵文物。源自汉晋的锻錾技艺代代相传,昭阳区、鲁甸县的非遗工坊内,依旧回响着叮叮当当的锻打声。2000多年过去,朱提银早已不再只是单纯的银料,而是中原文明和西南边地文明交融的鲜活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