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光 文\图

苍茫乌蒙大地，千山为骨、云雾为衣，散落在群山褶皱里的古寨，是大山留在尘世的鲜活印记。鲁甸县龙树镇境内的龙树古寨，静卧于龙树河东岸，距县城30公里，是鲁甸历史上仅有的两座古镇之一。

古寨依山傍水，坝区地势平缓开阔，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是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如今，灰瓦土墙的老屋早已消逝，石板路上马帮踏出的深深蹄印也已荡然无存，唯有几棵参天古柏傲然挺立，历经岁月变迁，默默诉说着这座古寨的过往悲欢。

盐道重镇的往昔烟云

龙树古寨曾是汉、彝等民族融居之地，各民族文化在此交融共生。往昔盐道四通八达，马铃声回荡山谷，挑夫步履匆匆，将山野物产送往四方。青山为屏障，河流为血脉，古寨便是大山孕育出的魂魄。乌蒙群山滋养一方百姓，也为这片土地积淀下厚重的历史记忆。

关于古寨之名，《云南省鲁甸县地名志》有着清晰的记载：雍正四年，清军从昭通出发，不到此地天即黑，后鼓劲到此安营扎寨，故名鼓寨。雍正九年战事平息，地名慢慢演变为古寨。旧时鲁甸有两个重镇，一个是县治所在地文屏镇，另一个便是古寨镇，亦称古寨城。1932年正式设立古寨镇，后更名为文贤镇，1938年恢复古寨镇旧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古寨镇建制撤销，改为龙树镇。

古寨整体呈狭长带状，昭阳区通往炎山镇的旧公路穿寨而过，民居沿南北向道路两侧错落排布，人烟稠密。村寨依山脚修筑，屋舍顺着缓坡层层错落，背靠巍峨青山，面朝龙树坝子与奔涌的河流。青山为屏，流水作带，枕山面水的格局，让这里尽享山水之利。清晨薄雾升腾，漫过檐角；傍晚余晖铺满坝区，田野像镀上一层金辉，满目生机。山的沉稳，水的灵秀，浸润着整座村寨，一代代乡民在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兵防要地的岁月遗痕

据《鲁甸县志》记载，古寨自古便是滇东北的一处兵防要地。明末清初，此地为彝族聚居区，先后属禄、陆、龙、苏诸土司管辖，也是巴布彝民往返金沙江与乌蒙府的中转要道，素有乌蒙府治“西部门户”之称。清雍正五年，鄂尔泰推行改土归流，乌蒙府划归云南管辖，于此设置古寨巡检司，为从九品流官衙署，扼守川滇交界通道，成为凉山彝民往来乌蒙的必经之地。

雍正九年，古寨土城动工修建，增设古寨前营游击，派兵驻守，修筑军事营垒。彼时，古寨隶属乌蒙中营汛地，设有汛防署，即中营衙门。龙树河两岸黑鲁至苏甲一带，泛称凉山。朝廷于此设置凉山汛、苏甲汛、黑鲁基汛，兴建千总署、把总署、外委署，布防阿噜伯、塘房等哨卡。派驻古寨前营游击1员、守备1员、千总2员、把总3员、外委1员，马步兵共计1100人，分守凉山各处要隘。

古寨为夯土城墙，辟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城内庙宇林立，有城隍庙、文昌阁、武庙。城南圆宝山路口建有牌坊；城西有江西庙、观音阁、财神庙；城中分布前营门、中营巷道、后营门，以及官营盘、南门榨子等设施。城池除东向靠山外，南、西、北三面均开挖护城壕沟。古寨是军事驻防重地，后逐渐形成热闹的商贸集市，享有“小乌蒙旱码头”的美誉。当年大批江西商人长途跋涉来此经商，集资修建了江西会馆，作同乡落脚之处。每逢节庆，会馆唱戏酬神，远近百姓前来赶会，场面十分热闹。

乾隆年间，本地两大家族在古寨以南3公里处开辟龙树街，集市逐渐南迁，古寨商贸中心地位日渐式微。咸丰、同治年间，滇东北战火四起，古寨作为军事要冲屡遭兵灾，城内会馆、庙宇、衙署大多被毁坏。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古寨由此日渐衰败。同治二年正月初，石达开率太平军途经古寨，驻留3日，未发生大的战事。署游击涂开科、李澍，先后主持修葺城池。但因年久失修，城垣建筑逐渐倾颓荒废。

文脉绵延 薪火相传

古寨的文教传统同样绵延悠长。清光绪三十四年，当地创办官立二等小学堂，是鲁甸境内较早的官办学堂，校址设于旧时游击衙门。民国四年，县立二等小学改制为区立国民小学；民国二十一年，升格为县立小学；民国二十三年，再度改建为二等小学，定名“古寨镇文贤二级小学”，校址迁至武庙。民国三十年，更名为“古寨镇中心国民学校”。解放战争时期，地下党员以古寨小学为掩护，秘密开展革命工作，在传道授业的同时播撒革命火种。1951年，学校改称龙树区中心学校。1988年，中心校随行政驻地迁至龙树村，定名龙树镇古寨小学，办学延续至今。

古寨民风淳朴，孕育出诸多乡贤，历史文化积淀深厚。清光绪中后期，城中沈氏家族第二代沈兆雄，生于同治初年，府邸悬有“都尉第”匾额，一时声名远播。其人德望卓著，深受乡里敬重。匾额为横式描金楷书，长1.3米、高0.6米，未镌刻纪年与落款。令人惋惜的是，20世纪80年代，因后人家境窘迫，此匾被外地客商以360元购走，从此流落他乡。明代以前，都尉多为统兵武官。至清代，已不设置地方实职武官都尉，民间匾额上的都尉，大多为世职，是朝廷颁赐的荣誉爵位。持有者未必手握兵权，但代表家族曾经获得朝廷封赏。

三合柏下的千年守望

古寨旧迹大多湮没于岁月风尘，唯有3株古树傲然屹立，树龄220余年，成为鲜活的历史见证。一株生长于原文昌阁，即今古寨小学校园内；另外两株伫立在旧巡检署门前，即今古寨社区居民委员会门口，树高18米、胸径83厘米，两棵大小相近。古树枝繁叶茂，树冠浑圆如盖，山风掠过，枝叶作响。

尤为奇特的是，在古树上，圆柏、侧柏、刺柏3种柏树枝条共生，这便是乌蒙山区知名的奇树——“三合柏”。它们扎根古寨沃土，承载着和合相生的美好寓意。初看只是寻常古木，走近细细端详，便会惊叹大自然的奇妙。在当地人心中，它们是一方祥瑞之木。当地流传一句老话：城凭人兴，树伴城存。

据传，清嘉庆年间，古寨李氏先贤常年往来川滇游学。他喜爱山间苍劲的柏木，便决意寻找柏苗带回故土。他翻越重重高山，以湿泥土护好树根，一路悉心护持，携苗归乡栽种。“三合”二字，寄寓三物共生、和睦相融之意，象征邻里和睦、包容共生、生生不息。数百年来，古树静静守望古寨，见证其兴衰起落，历经世事变迁。

三合柏树下场地开阔，历来是古寨最富烟火气的地方。村中老者常聚于浓荫之下，或斜倚树干，或安然端坐，或围坐闲谈。大家聊农事收成，叙家长里短，追忆古寨代代流传的旧事，感慨今日乡村振兴带来的变化，话语舒缓从容。山风穿过枝丫，树叶簌簌作响，叶片悄然飘落，落在老者的肩头。时光缓缓流淌，古树默然伫立，倾听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古寨的繁华从未真正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扎根沃土的“三合柏”，看过这片土地商旅往来的繁华景象，而今又见证着古寨在乡村振兴中焕发出的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