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金贤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微光下的玻璃窗像一面蒙尘的镜子,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在玻璃上。天还没完全亮,屋里灯光昏黄。他的目光透过灰暗的玻璃窗缓慢下移,眼前的景象极不真实。无数个清晨,为何偏偏喜爱凝望低处的事物?是迷茫,抑或藏着期许。脚步声打破小区的静谧,行人步履匆匆,像背着无形的重物,一步一步走进生活的风尘。他们总在破晓时分出门,于暮色沉沉之时归来。
这个新建的小区,是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区,建筑整体呈土红色。小区前方,是穿城而过的以礼河。在夜里,“哗啦啦”的流水声既惊扰辗转难眠之人,也抚慰疲惫困顿之人。白天,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无人在意潺潺水声。生活恰似沉默的长河,时间如同流动的河水,身在其中,没有人能停下脚步。
他们走出大山,告别黄土。论居住环境,可以说是实现了质的飞跃,但生活终究要靠自己才能过好。希望之中,亦裹挟着迷惘。水泥地里种不出庄稼,大楼里养不活牲口,想要过得体面,仅靠政策扶持远远不够。
玻璃窗蒙上一层水雾,窗外的楼宇渐渐变得模糊,恍若置身梦境。进城前,他特意在老房子里住了几晚。潮湿的房间,散发着霉味。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在泥土里爬行的蚯蚓。那是父亲建的土坯房,多年无人照管,被野草入侵、风雨侵蚀,围墙已经塌了一半。可他看着老房子,就像看到了父亲,对着老房子说说话,心里便觉得踏实。
他漂泊半生,如今在城里安了家。莫说老一辈做梦都不敢这样想,就算他见过一些世面,也觉得难以置信。
太阳已冒出山头,用不了多久,阳光便会照耀大地的每个角落。他抬起头,群山阻挡了望向老家的目光。他转头望向太阳,几番眯起双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于是将目光转向更为柔和的远方,一条蜿蜒的轮廓清晰地划分开天地。上方是澄澈湛蓝的天空,下方是铺满日光的山峦。看似萧瑟沉寂的山头,丛丛野草随风摇曳,顽强地孕育着生机。
搬进城20多天了。每个清晨,他的心里还是觉得沉甸甸的,好似装着一团稀泥。过往岁月的风,还在他心里吹着。就像住在9楼,即使不开窗,他也时常能听到冷风的呼啸。一颗心悬在空中,像山顶的石头,被轻轻一碰便会滚落深谷。屋里稍亮了些。他看着太阳从山头一点点往下滑,对面楼宇的楼顶被日光铺满,感觉心头一热。他又看了一眼“羊棚村”那几个大字,那颗种在他心灵深处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年味还没散去,但人们已无暇顾及那些红灯笼、红对联。小区的道路上,零星散落着泥土脚印。他深吸一口气,向屋外走去。他知道,只有走出去才有出路。人这一生,终究离不开衣食温饱。父亲在世时常告诫,人要肯吃苦,有付出方有收获。从大山进入城市的路,还很长。
晨雾中的村子仿佛悬于天空,好似一脚踏空就会掉落人间。搬迁进城,这是羊棚村头等重要的大事。汽车的轰隆声打破山村的宁静,村口人头攒动。山川含情,草木生辉,这一天的景象,将深深镌刻在众人记忆之中。有村民谈起祖辈口耳相传的往事,讲述祖先初到羊棚村时的模样:衣衫褴褛,但眼中满怀希冀。
最后一辆汽车驶离村子,一切看上去似乎毫无变化,但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时代巨变。一座山、一条河、一粒土,甚至一块石头,既承载着祖辈历经的苦难,也叩开了通往幸福生活的大门。人群渐渐散去,山村归于宁静,坡地上俯身耕耘的身影,年年岁岁不曾改变。无论是奔赴新居的搬迁群众,还是留守故土的乡亲,都在脱贫攻坚的浪潮中迎来新的生活。
车辆一次次消失于弯道,又一次次显露身影。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回荡着汽车的鸣笛声,像在和过去告别。许久之后,车队行至山脚,向着县城驶去。这条祖辈穷尽一生也难以走出的山路,这条通向希望的道路,将留存于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他回望大山,却看不到老家的房子。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山头在风中摇晃。多年前,他也曾沿着这条路前行,走得很慢,没有目的,也没有打算。这一次,他知道要去县城,可还没想清楚到县城之后该如何谋生,内心忐忑不安。
随后,车队驶入一条狭窄的道路。行驶近两个小时,当众人头晕目眩之际,前方的县城映入眼帘。紧接着,车队驶入一条宽敞的柏油大道,沉闷的氛围被打破,响起兴奋的欢呼声。
有人开始介绍,左边是老城,右边是新城。透过灰暗的车窗,他看到新城和老城仅隔着一条街。新城里一派热闹景象,车辆来往不绝,行进缓慢。尽管不是第一次进城,但他还是有些心慌。车辆驶入一个小区。小区里像过年赶街一样热闹,人们扛着大包小包,往来穿梭。
鞭炮声、喧闹声、脚步声,在小区里此起彼伏。墙上挂满红色条幅,彩带在空中飘舞,各种颜色交相辉映,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工作人员面带微笑,握着老乡的手嘘寒问暖。身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各个路口热情引导。先到的人,正忙着把东西往楼里搬。很多人脚下还沾着故乡的泥土,汗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
他们是客人,一步一步从大山深处走来。他们亦是主人,时代浪潮将他们推向前,他们必须努力学会当好生活的舵手。前路虽艰,但总有人助他们前行。
这个新小区,楼宇高耸挺立,墙面在阳光的映照下,像一张张红润的面庞。他仰起头,嘴唇微动,轻声数着楼层。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正打算上楼,就有志愿者向他走来。他心里清楚,一定是他们看出了他的局促。他本想婉拒,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走出电梯,打开房门,看见雪白的墙和灰暗的水泥地板。他见过更好的房子,光亮的地板如同镜面,能够清晰地映出人的身影。多年前在省城,他为一户人家搬运家具,俯身的瞬间,看见地板上映照出自己流汗的样子。
他走进屋内,低头看了看踩在阴影里的双脚,又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远方。日光明媚,几缕光洒落屋内,窗下那片区域,恍若一片澄澈透亮的水面。
他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他仍旧每天早晨到窗前伫立片刻。对面的楼里,多数住户已经亮起灯。点点灯火宛如岁月的眼睛,凝望着人间的温情。天还没完全亮,他便把木炭、饵块和各种佐料搬到三轮车上,骑着车出了小区。
从小区出来,沿河边的大道骑行5公里,就拐到一所学校旁。他就在这里卖烧饵块。学校的铃声唤醒这座城市,孩子们穿过红绿灯,缓缓向摊位走来。看着孩子们的笑脸,他也笑了起来。晨光笼罩下的万物,处处透着新生的气息。不到两个小时,饵块便卖完了。他静静伫立,聆听孩子们清朗的读书声,看看街上来往的行人,感觉生活越来越有盼头。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快,得赶回去带老人到农贸市场买菜。进城不久,他就被推举为楼长。有两位老人腿脚不便,无法独自外出。小区到农贸市场要途经两个路口,他本可以代为买菜送到老人家中,既完成工作职责,自己也省心省力。可他觉得,应该让老人们亲眼看看这座城市。
他是在社区与她相识的。社区时常利用周末时段,组织志愿者帮老年人免费理发。他学过理发,经常参加志愿活动,每次都能看到她。看着她的笑容,他心里暖暖的。一来二去,二人渐渐相熟。因家中年迈父母需要照料,不便外出务工,她便在新城开了一家理发店。她说,全靠党和政府的帮扶,她才有机会搬进城,自己也应该尽己所能帮助别人。
下午忙完自己的事,他常会有意到她店里。生意好的时候,帮她打下手。没人理发,两人就坐着闲聊。晚上,他得去河边卖烤串。为丰富搬迁群众的休闲生活,当地政府在河边打造小广场。每到夜晚,灯火璀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很多像他一样的搬迁群众,趁着暮色早早来到河边摆起小摊。
结束营业后,她来到他的摊位,陪着他一起卖烤串。一缕缕香气弥漫在灯火璀璨的河畔。升腾的烟火之间,他看到她的笑容,恍然觉得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广场上的歌声回荡在温柔的夜色里,脚步声与潺潺流水声交融。闲下来时,他会静静观察往来行人。他们的步伐快慢不一,但都走得沉稳踏实。他还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有一次,他听人说起以礼河:源头只有手指那么粗,一路向前,聚水成溪,汇成以礼河,流入金沙江。听到这番话,他心头一热,仿佛一股暖流正在胸中奔涌。
他心想,自己又何尝不是时代长河里的一滴水,随着河流奔涌向前。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滴水,但每一滴水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唯有保持奋勇向前的姿态,才能在时代长河里书写属于自己的生命篇章。
他抬头看着深邃的夜空,点点星光闪烁。微光中,他的嘴角漾起浅浅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