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才蝶 文/图
雨季一到,湿润的山野里,到处都弥漫着野生菌的清香。
近来,微信朋友圈里经常看到晒捡野生菌的图片。几个妹妹早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敲定了上山捡菌子的日子。她们约好碰头的地点,分头采买工具和零食,想借着捡菌子的由头带孩子们外出郊游,既能品尝山野鲜味,又能放松身心。
我以要上班为由婉拒了邀约,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是怕翻山越岭,弄得满身泥污,最后只捡回几朵不知名的菌子。这样的趣事年年上演,家人们却依旧乐此不疲。等她们挎着空篮子、浑身泥点回到家中,父亲总在一旁打趣:“把油费和买零食的钱拿去集市买菌子,恐怕都够吃好几顿了。”
天刚蒙蒙亮,微信群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语音和视频声,催促大伙儿赶紧出门,那闹哄哄的场景像极了小时候奶奶家房梁上的那一窝麻雀。每当大公鸡跳上草垛,扯着嗓子报完晓,麻雀便紧跟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好几次我找来竹竿想把它们赶走,都被奶奶拦了下来。奶奶总说,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些麻雀就像家里的一分子,早已听惯了它们的动静,若是哪天不吵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记忆里,奶奶家门前有一大片柳树林。每到七八月雨水丰沛的时候,大自然便奉上最慷慨的馈赠——漫山遍野、取之不竭的柳树菌。
那时候周边住户多,想要吃到新鲜菌子就得早起。奶奶总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挂在嘴边,天天鞭策我和几个妹妹早早起身去捡菌子。浓密的柳荫下,淡黄色的菌帽滑溜溜的,一簇簇、一片片从落叶堆里探出头,在细碎洒落的阳光下蓬勃生长、生机盎然。不用翻山越岭,顺着柳树根扒开落叶和杂草,不一会儿就能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奶奶说:“这种菌子只生长在柳树周边,越是靠近树干的位置,菌子长得越是繁茂,所以祖祖辈辈都叫它柳树菌。”这让我想起了大姐家的板栗林,每到入秋捡板栗时,总能遇见一种淡紫色的漂亮菌子,大家都叫它板栗菌,想来也是依着生长的树木取的名。
记得有一次在树林里捡菌子,我看见一截腐朽的老柳树静静地躺在树荫里,树干四周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柳树菌,好似一群依偎在母亲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耗尽生机和心血的老柳树,正用自己残破的身躯默默滋养着这些小生命。纵然自身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它依旧义无反顾地托举新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草木生灵之间的这份羁绊同样令人动容。
捡回家的柳树菌很干净,只需刮掉根部附着的泥土,从石缸里舀两瓢清水轻轻漂洗,沥干水分就能下锅。炒制柳树菌的佐料很简单,几瓣大蒜、几把青辣椒、一小捆韭菜就足够。柳树菌无毒,不用焯水,先把大蒜倒进油锅里爆香,再放入青辣椒、韭菜快速翻炒,最后倒入柳树菌,加一勺盐、小半勺花椒油,翻炒片刻即可出锅。舀上满满一勺柳树菌,配上爷爷在地炉上焖煮的锅巴饭,就算一桌只有这一道菜,也能吃得心满意足。
在电磁炉、电饭锅尚未普及的年代,村里家家户户取暖做饭都靠地炉。我家老屋的水泥地上,嵌着一个敦实厚重的老式水泥地炉,炉壁早已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平日里添上木柴,再放上几块煤炭,盖上炉盖,不多时煤块便烧得通红,暖意顺着水泥地面漫开,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
爷爷最爱吃锅巴饭,每天清晨干完农活回家,他都会哼着小调慢悠悠地坐到地炉旁,耐心地等待锅里的米汤缓缓收干。他不慌不忙地拿炉盖掩住大部分炉口,只留中间一圈细缝,借着炭火的余温缓缓转动锅身烘烤。待锅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声响,便知道饭已焖好。揭开锅盖的一瞬间,焦香裹挟着米香弥漫了整间屋子。金黄酥脆的锅巴饭配上鲜美的柳树菌,那股诱人的香味萦绕了我的整个童年。
多年后重返故土,往日那片郁郁葱葱的柳树林早已不见踪迹,原址上建起了一栋崭新的小洋房。我站在屋子前,心里头空落落的,儿时和伙伴们在林中躲猫猫、捉虫子、爬树嬉戏的画面,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浮现。父亲告诉我,这片林子原是邻居家的,他家儿子事业有所成就后,便回村修建新房,希望在家乡留住一份根脉。整片柳树林前后砍伐了1个多月,木料一部分留作自用,一部分低价卖了出去。我真切感受到:独属于我的柳树菌、地炉、锅巴饭,还有和爷爷奶奶度过的那段暖意融融的时光,都随着柳树林的消失,在记忆里渐渐淡去。
时至今日,每当遇见柳树林,我总会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扒开树根旁的杂草寻找柳树菌,想借着一朵小小的菌子,让步入中年的自己和那个跟着小伙伴们捡菌子的小小身影,于时光深处再度相逢,却次次都失望而归。每到雨季,街头巷尾都会摆满琳琅满目的野生菌,可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记忆里的柳树菌。这些年来,我尝过各式各样的野生菌,却始终找不到当年那盘柳树菌的滋味。
儿时围在灶台边记下的炒柳树菌的做法,我记了20多年。如今我也成了母亲,每次给孩子们炒制菌子,我都会照着当年奶奶的步骤来做,哪怕不是柳树菌也无妨。我心里清楚,自己想要复刻的,从来不是菌子本身的味道,而是想把祖辈给予我的那份疼爱,借着一盘温热的炒菌子,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