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恩亮
当晨雾从洒渔河的水面缓缓升起,两岸绵延60多公里的2万余株垂柳便在薄雾中摇曳生姿,这便是“昭阳八景”里的“洒渔烟柳”。从清代光绪年间进士谢文翘提笔写下“河干烟树幂,历落钓人居”的诗句开始,这一岸柳色就不再只是自然风景,而是成了昭通人刻在骨血里的人文印记,顺着朱提文化的脉络,流淌过乌蒙山间的岁岁年年。
昭通的柳树,从来不是凭空生长的景致。100多年前,洒渔河畔的彝汉先民为了护堤保埂,在河岸栽下一株株柳树,年深日久便连成了绿柳长廊。他们在柳树下耕作,在柳树边织网,不同民族的烟火气顺着柳丝缠绕在一起,让这片柳树成了各民族共生共荣的见证。如今,那些树龄超百年的柳树依旧伫立河畔,树干早已皲裂如鳞,枝条却年年长出新绿。两岸的柳丝在风里遥遥相牵,像极了这片土地上各族群众手挽着手的模样,把共居、共耕、共守的故事藏进了每一片晃动的柳叶里。
这片柳色,也承载着昭通人所有的日常诗意。春日,柳树抽出新芽,附近的村民便提着篮子到树下挖野菜,柳絮随风飘落,把春天的消息带到了河岸的每一个角落;夏日,浓荫遮蔽河面,铺展开连片清凉,放学归来的孩童光着脚丫在浅滩处踩水,柳丝拂过他们的肩头,把笑声揉进了河流里;秋日,柳色尚未褪尽,岸边的万亩苹果园便已果香四溢,果农坐在柳树下歇脚,把擦汗的毛巾搭在树干上,一年的丰收便在柳树的注视下落了地。哪怕到了冬日,雪花覆满枝条,柳树也像一条静卧的苍龙,守护着河畔的人家,等待来年春风。
从前,走南闯北的人们离家时总要折一枝洒渔的垂柳塞进行囊。纵使在他乡看见别的柳树,心里惦念的,依旧是洒渔河上那片薄雾缭绕的烟柳。
柳树的温柔,也和昭通厚重的文脉悄然相融。从古代文人吟咏的诗篇,到如今昭通作家在文字里反复描写的故乡风物,洒渔烟柳始终是绕不开的文学意象。那些从乌蒙山里走出来的作家们,把柳树的柔韧写进了故事里,就像昭通人于群山之间开辟道路、在荒坡上种出果树、在异乡里打拼出崭新生活。柳树虽然没有松柏的苍劲刚直,却凭着千万条柔枝牢牢守住河岸,恰似昭通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昭明通达”的美好愿景一步步变为现实。近年来热度渐起的庭院剧在昭通古城上演,台下的观众在看戏文时,脑海里总会浮现洒渔河畔的柳色,那是深植于所有昭通人记忆里的共同底色。
如今,新修建的步道顺着柳岸蜿蜒伸展,路旁茶舍里飘出热茶的香气,慕名而来的游客漫步烟柳长廊。他们看见的不只是一片朦胧如画的风景,更是昭通人沉淀多年的生活智慧与人文情怀。柳树不会说话,却用根须紧紧抓住乌蒙大地的泥土,把各民族和睦相守的故事、市井烟火的诗意、文脉传承的温度,全都悄悄藏进了年年新发的柳芽里。当清风拂过洒渔河,柳浪层层翻涌,这便是昭通最温柔也最动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