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成元
雾霭萦绕在滇东北群山的山尖,青白色的云影像半幅未织完的软纱,静静地垂落在盐津县滩头乡生基村的半山腰。在这个苗族人口占比近90%的村寨,断断续续的芦笙声穿透薄雾悠悠飘来,曲调绵长又舒缓。循着乐声望去,院坝里,10余名苗族男子正捧着芦笙翩翩起舞。他们忽而俯低身子,忽而昂首仰起,芦笙管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那些婉转的音符不似从唇边吹奏而出,倒像是从舒展舞动的肢体里一点点流淌出来的。
古笙吹自岁月深处
盐津苗族芦笙舞的根脉,深植于数百年前苗族先民迁徙的足迹里。先辈们跋山涉水落脚于此,把对故土的惦念、对先祖的追思,全都编进了芦笙舞的曲调里。
起初,芦笙舞只用于庄重肃穆的场合,后来渐渐融入苗家人的喜怒哀乐。时至今日,它早已成了当地群众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陪伴。村寨里的老人们常说,芦笙是一种会说话的乐器:迎客,有迎客的曲调;婚嫁,有与之相配的舞步。即便是在田间地头劳作休憩时,随手吹奏一小段,悠扬的芦笙声里仿佛都浸着稻花的甜香。
代代相传 笙声不息
说起芦笙,村寨里的人总会提起杨国庭老人。杨国庭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吹奏芦笙的好手,怀里总揣着一把老芦笙,吹了大半辈子的他,能把几十种曲调演绎出各种各样的韵味。
杨国庭的儿子杨文举、杨文华、杨文忠自幼就伴着父亲的笙声长大。杨文举还记得儿时的冬夜,父亲在火塘边一边烘烤受潮的芦笙竹管,一边低声哼唱古老的曲调。那些旋律里藏着先民渡江的号子、狩猎归来的欢呼,还有月下恋歌的缠绵。“阿爸说,芦笙是苗家的魂,绝对不能丢。”如今已是村里芦笙舞骨干的杨文举,总爱从墙上取下父亲留下的旧芦笙,摩挲着被岁月与掌心磨得发亮的笙斗,眼角漾起浅浅的笑意。杨文华擅长高难度的“叠罗汉”和“栽桩”,舞姿刚健时宛若鹰隼俯冲,轻盈时又似柳絮飘舞。杨文忠则在传统曲调里融入创新元素,让老腔焕发出轻快的时代气息,笙声起落之间,恰似苍劲的古树悄悄萌发了新芽。
今年端午节期间,生基村举办花山节,场坪上人山人海,银饰与彩衣交相辉映。山风拂过,瞬间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仿佛串起了满坡摇曳的月光。现场最动人的一幕,当数杨文举、杨文华带着各自的孙辈同台献技。六七岁的孩童踩着鼓点,步履略有几分踉跄,神情却格外专注,小手紧紧攥住爷爷的衣角。两位老人稳稳举着芦笙,每一次转身都特意放慢半拍,好让身后的小孙子跟上节奏。
阳光下,祖孙4人的身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悠扬的笙声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一种苍劲浑厚,如同老树盘根扎进泥土;一种清亮稚拙,好似新芽钻出石缝。一曲奏罢,场下掌声如雷,杨文举、杨文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把孙辈搂进怀里低声叮嘱:“明年你要独自吹奏了。”孩子攥着爷爷亲手制作的小芦笙使劲点头,竹管上新鲜的刀痕还清晰可见。这一幕被不少游客用手机记录下来,也深深镌刻在村寨所有人的心底。文化传承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老人俯身弯腰,带领后辈接过芦笙的那一瞬间。
后浪奔涌 古调新声
在外务工多年的安建宁,是年轻一辈里最亮眼的芦笙舞传承人。早年在外漂泊时,他每次回乡听见芦笙响,心底便会被那熟悉的旋律牵动,久久难以平静。3年前,他毅然选择返乡,拜入杨文举门下从零开始刻苦练习。手指被磨出厚厚的老茧,嘴唇吹裂了一次又一次,旧伤尚未愈合,又磨出新的伤口……但他从未放弃。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安建宁已是村里最年轻的芦笙舞指导员。他的舞姿刚健利落,能一边吹奏芦笙,一边完成“滚地翻身”“单腿悬旋”等高难度动作,气息绵长如涓涓溪流,笙声自始至终连绵不绝。
“既要守住老一辈的调子,也要让现在的年轻人看得懂、愿意看。”安建宁正尝试把现代编舞理念融入芦笙舞创作。由他编排的组舞《迁徙·新生》,在保留传统舞步的基础上,加入了昂扬明快的新节奏,今年花山节首次登台展演,便吸引了不少外村青年专程赶来拜师学艺。
安建宁的芦笙小课堂常常开设在黄昏时分。给孩子们授课时,他总会蹲下身子,一字一句地耐心讲解:“吹好芦笙的关键在于一口气——气息吹得均匀,调子自然就平稳。”夕阳斜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树梢,把一大一小的身影拉得斜长,悠扬的笙声乘着余晖缓缓飘向远处的山梁。
不远处,杨文忠坐在屋檐下修补旧芦笙,竹屑簌簌落在膝头,他眯着眼用小刀细细打磨簧片,如同雕琢一件珍贵玉器。田埂上,杨文举牵着小孙子缓步前行,孩子踮起脚尖,伸手想去触碰爷爷手中的笙管,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沐浴在暖意融融的夕阳里。
山风送来断断续续的乐声,时而激越奔放,似飞瀑坠落山涧;时而婉转低回,如细语呢喃。这门从远古祭祀烟火里走出来的艺术,早已突破单一仪式的局限,发展为集歌、舞、乐于一体的完整形态,如同老树生发出万千枝丫,每一根枝条都承载着苗家人的心事与喜乐,成为盐津少数民族文化血脉里不可替代的一抹亮色,浸润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山水。
春风拂面 再续新章
非遗保护落地见效、乡村振兴纵深推进、文旅融合不断发展……一股股带着暖意的文化春风吹过山野,把种子撒进生基村的泥土里,生根、发芽、抽枝,绽放出的,是非遗培训班里一双双认真的眼睛,是花山节现场如潮水般的掌声,是远道而来的游客举起相机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声惊叹。
盐津县苗学会会长熊远银说:“我们开办了大大小小的培训班,鼓励家家户户都参与进来,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而是要让芦笙真正融入群众的日常生活。”如今,苗族芦笙舞早已不再局限于村寨内部的自娱自乐,它正慢慢敞开怀抱,成为盐津文旅一张富有生命力的特色名片。从笙管间流淌而出的婉转曲调,为游客打开了一扇了解苗乡、读懂苗乡的窗户,窗里窗外,皆是烟火升腾的鲜活日常。
暮色渐浓,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于山梁,不知村寨哪一户人家的芦笙又响了起来,悠扬的曲调在山坳间回荡,宛如一只温润柔软的手轻轻抚过家家户户的屋顶。对于生基村的村民来说,芦笙舞从来不需要刻意去保护:它是晨起时的一声吆喝,是日落时的一段踏步,是杨国庭掌心那把旧芦笙磨出的包浆,也是孩童学习舞步时笨拙却无比专注的模样。
所谓的坚守与传承,不过是一代代人俯身拾起先辈留下的曲调,又直起腰来,稳稳将这项技艺交到年轻人手中。晚风中,悠扬的乐声越飘越远,仿佛要绵延至次日清晨那片青白色的薄雾里,奔赴属于它的、正在到来的明亮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