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化能
没去昭通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是零星的,甚至是标签化的。第一次听说昭通是在小学课本上的《七律·长征》。当读到“乌蒙磅礴走泥丸”时,我不知道“乌蒙”在哪里,老师解释说乌蒙山横跨云贵川三省,昭通正处其腹地,从上往下看,其他的峰峦就像人们脚下的小泥球一样。另一句“金沙水拍云崖暖”提及的金沙江也流经昭通,一个“拍”字道尽了金沙江惊涛拍岸、乱石穿空的壮阔景象,难怪昭通诗人樊忠慰静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滔滔江水便流成了一首诗。
第二次听说昭通是在初中地理课上。老师讲到滇东北红土地较多,这种土壤有机质含量低、酸性强,农作物产量低。
要说昭通令我印象最深的,还要数昭通苹果。来到一个水果摊前,在众多水果中,昭通苹果是最不起眼的。它个头不大,也不光滑,甚至还有点丑,乍一看并不适合作为馈赠佳品,但吃起来却比其他苹果好吃,甜脆爽口、汁水充盈、清香怡人,售价也很实惠。因此,昭通苹果成了我时常选购的一种水果,也让我对这座城市心生好感。从此,我开始主动关注昭通,从苹果到天麻,从教育到文学,从文学作品《好大一对羊》到本土作家,了解越深,心中对昭通的向往之情便越发浓烈。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终于有机会从热带风情浓郁的西双版纳,来到素有“鸡鸣三省”之称的昭通。在路上,我看到了绵延的乌蒙山,莽莽苍苍、雄浑壮美;也看到了迤逦的五莲峰,重峦叠翠、静谧幽深。当大巴车行驶至乌蒙山的半腰时,透过车窗望去,脚下的峡谷深不见底,其惊险之势不亚于“危乎高哉”的蜀道。有诗云:李白但知蜀道难,未闻滇境乌蒙山。若得仙人巨笔在,词辟南诏又一章。
终于,车子经过百转千回,穿过巍巍群山,跨过滔滔江河,来到了昭鲁坝子。不同于热浪滚滚的西双版纳,别号“秋城”的昭通,给人以秋高气爽之感。随后,我们前往乌蒙古镇。远远望去,一座雄伟壮观的城楼在太阳的照耀下尽显磅礴气势,仿佛在向四海宾客展示昭通人民的奔放与热情。走进古镇,一家家青瓦白墙的饭馆错落有致,食客盈门,充满人间烟火气。在这里,川菜、黔菜、滇菜以及各类昭通风味小吃应有尽有。
我们走进提前预订的包间,只见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美味佳肴。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盘煮熟的洋芋,个头约莫拳头大小,蘸上少许辣子油,特别好吃。洋芋,在昭通人心中的意义不一般。漫步街头巷尾,经常能见到售卖烤洋芋的摊贩。色泽金黄的烤洋芋让我总忍不住买一个尝尝,摊主先是将烤洋芋对半切开,然后撒上一层辣椒面,饱腹感十足。我从夏天敏、杨恩智等本土作家的文字里经常读到一些关于洋芋的描写,特别是在生活艰苦的年代,洋芋是昭通人的主食。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但洋芋却并未淡出昭通人的生活,反而是许多人童年味蕾中最长久的记忆。上至长者、下至孩童,洋芋已成为昭通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食物,它不仅承载着忆苦思甜的过往,还是游子割舍不下的乡土味道。
第二天,我们前往昭通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以下简称“市文联”)参观。市文联的办公楼坐落在静谧优美的小区里,粉墙黛瓦,景色清新别致。
在我心中,昭通是一片神奇而美丽的土地。这里色彩斑斓,厚重苍凉,才俊辈出,硕果累累,形成了全国文学界瞩目的“昭通文学现象”,撑起了云南文学创作的半壁江山,堪称云南省当代文学的重镇。能够走进这座“中国文学之乡”进修学习,几乎是每一个文学爱好者的梦想。幸运的是,我刚踏上文学的道路,就有机会来这里开阔视野、增长见识。
市文联的老师为我讲解了“昭通文学现象”形成的基础和缘由,分享了市文联在推动文学创作、发掘和培养作家,以及繁荣发展文学事业方面的经验与做法。得知我想拜访骏马奖获得者吕翼总编,他们便主动牵线搭桥,还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我参观昭通书院和昭通文学艺术家创作中心。
而后,我们行至昭通书院,门口一块题写着“文冠滇南”的巨匾赫然映入眼帘,笔法龙飞凤舞、潇洒飘逸。这让我看到了昭通人深厚的文化自信和打造“云南文化第一名城”的坚定决心。昭通位于滇川黔三省交界处,多元文化在此交汇融合,文脉源远流长,是云南文化三大发祥地之一。据《昭通地区志》记载,自秦开五尺道、汉筑南夷道以来,昭通便成为中原文化传入云南的重要门户。境内遗存丰富:“云南第一石”《孟孝琚碑》、东晋霍承嗣墓壁画、僰人悬棺、五尺道遗迹……这些历史瑰宝无疑为昭通文艺创作者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在厚重的历史文化、磅礴的山川河流、多元的民族风情等文化基因的浸润下,昭通人文历史群英荟萃、英才辈出。古有杜宇在此传播农耕文明,留下“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千古绝唱;近有名垂青史的抗日名将罗炳辉,中共早期革命先驱刘平楷、李国柱,辛亥革命元老、护国名将张开儒,爱国将领龙云、卢汉、曾泽生,国学大师姜亮夫及著名学者肖瑞麟、邓子琴、张希鲁、谢饮涧等;现有徐洪刚、铁飞燕等时代英雄及夏天敏、雷平阳、樊忠慰等一大批活跃在国内文坛的作家,形成了备受全国关注的“昭通文学现象”和“昭通作家群”,使昭通山水增色、人文增辉。
今日回望昭通文坛不难发现:昭通文学之花非但没有枯萎,反而更加鲜艳;文学队伍非但没有萎缩,反而持续壮大;文学旗帜非但没有倒下,反而高高飘扬。所以,“文冠滇南”这一美誉,昭通当之无愧。
昭通自古便有重教兴文的优良传统。昭通城内的清官亭、凤凰山烈士陵园、昭通文学艺术家创作中心,鲁甸县的文昌宫、崇文阁等,为本土作家群体的出现和成长提供了创作养分。昭通文学艺术家创作中心坐落于城南凤凰山脚,融合了西式建筑和传统建筑的特点,院内鸟语花香、树木扶疏、环境清幽。大门一侧镌刻有“文苑”两个大字,院内陈列着12位中国历代文学巨匠的浮雕,立有《昭通文苑赋》,综合楼前还有书法家谢崇崐以篆书题写的“有凤来仪”匾额。
在这里,我见到了慕名已久的夏天敏,并拜读了他的一些小说。夏天敏以农村题材见长,评论家宋家宏曾说:“他掌握的农民故事最多了。”因此,他的创作常被归类为底层文学和乡土文学。他斩获鲁迅文学奖的作品《好大一对羊》,描写的便是底层农民德山老汉的悲惨生活。通过阅读他的一些作品不难发现,夏天敏笔下乌蒙山区民众所要面对的生存考验,首先与当地的自然环境密切相关。他所描摹的广袤乌蒙山区,构成了一种典型环境:土地贫瘠、区域高寒、农作物产量不高,自然灾害也时有发生。这样的生存条件,注定生活于此的人们要承受更多的艰辛与磨砺。
夏天敏不仅是小说大家,还是绘画名家、散文行家。我有幸读过他的散文集《情海放舟》《碎瓦集》,其中《用灵魂写作是我的生存方式》《鲁院是我永远的怀念》《胸中波澜 笔底柔情》对我触动和启发很大。从夏天敏的文字中不难看出,他对自己生活的这片高原山区和脚下的土地满怀深情,无比热爱生活在这里的人民。他说,这片土地早已融入了自己的灵魂,家乡所有的一切都流进了自己的血液,他为之激动、为之兴奋、为之忧伤、为之感慨,并心甘情愿为之奋笔疾书。
夏天敏是一位很纯粹、很执着的文学创作者。这些年来,他衣着不求华丽,穿暖就行;饮食不求丰盛,吃饱就行。他始终觉得生活很充实,究其原因,大概是热爱读书和写作吧。在文字的世界里,他与笔下的人物同喜共悲,时而忧愤难平,时而满心欢喜,时而击节赞叹,时而拍案而起。
在这里,我还结识了新锐小说家伍世云。生活中的伍世云为人低调,性格外冷内热,正如云南作家阿传所评价的那样,他是一位不乏孤傲之气的实力派作家。可以说,伍世云是一个清醒的智者,他挣脱俗世桎梏,坚守内心本真,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实现了对世俗生活和精神困境的伟大超越。他始终胸怀理想,保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不因获奖而沾沾自喜、忘乎所以,更没有沉溺于荣耀中止步不前,而是沉下心来投入创作。在他看来,人生最大的幸福蕴藏于创造的过程,而非最终的结果。
“尽管脚下的土地贫瘠苍凉,我们的灵魂却在空中飞翔。”在昭通,有很多像夏天敏、伍世云那样拥有纯粹的、坚定的文学情怀的作家,他们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视名利如过眼云烟,始终孜孜不倦地读书、写作。有人曾在煤油灯下笔耕不辍,有人一边照料孩子一边潜心创作……在这里,听闻某人整日写诗、写小说、写散文、写剧本,并不是一件稀奇事,甚至有人一手执镰刀,一手在创作诗歌和小说;有人自筹经费创办乡村报刊;还有坚韧不拔、与缪斯结伴同行的“诗痴”麦芒,更有像孙世祥那样用生命在写作的人……这样的人,这样的故事,难以一一细数。
可以说,顽强拼搏、安于清贫、不怕困苦是大部分昭通作家共有的精神底色。正是这份令人钦佩的执着,才汇聚成昭通文学持续发展的不竭动力,造就了今天备受瞩目的“昭通文学现象”。有诗云:昔日贫瘠地,而今多华章。昭通古声韵,文学好风尚。
谚语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乌蒙群山气势磅礴、雄奇壮美,大江大河纵横交贯、奔流不息。昭通之美,美在山川风物,美于书香文韵,但昭通最动人的风景,始终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