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CN53-0003 昭通日报社出版权威传播公信新闻 深情反映大众心声






2026年08月14日

茶马古道(永善段):

藏在金沙江畔的千年脉络

刘仁普

在茶马古道的庞大路网中,川藏、滇藏、青藏三条主线广为人知,而藏在滇东北金沙江畔的茶马古道(永善段),是一条历经岁月洗礼的重要联络支线。它依托盐、茶、马、楠木、铜的转运与多民族互市逐步成型,沿用了南方丝绸之路(滇僰古道)的古道路基,深度嵌入茶马古道的路网之中。

这条古道的主线路径清晰可考:从绥江入境,经大同、桧溪、佛滩、吞都、黑铁关,抵达溪洛渡,再经黄华、务基,过黄草坪渡口后经莲峰,最终连通昭通。作为叙滇古驿道(宜宾—昭通)的核心路段,它既是川藏线的川滇联络支线,也是滇藏线的北向分支。先秦至汉代,它是南方丝绸之路的滇僰古道段,是川滇之间最早的通行要道;唐宋时期,随着茶马互市兴起,古道正式承担商贸功能,成为茶马古道的早期雏形;明清时期,官方对叙滇古驿道进行大规模整修,以永善细沙、大同为枢纽,铜运、盐运、茶运和楠木转运在此交汇,古道走向鼎盛。

在茶马古道路网中,永善段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枢纽作用:向北经宜宾连接雅安,汇入川藏主线;向南连通昭通、大理,接入滇藏主线;向东直达宜宾,打通滇铜运往中原的通道。和川藏、滇藏主线以茶、马运输为主不同,茶马古道(永善段)是集茶、马、铜、盐、楠木转运于一体的复合型通道——滇川两地的茶叶、马匹双向流通,昭通出产的铜矿经此北运,川盐源源不断输入滇东北各地,永善细沙出产的优质楠木也沿古道外运,供皇家使用。

从民间野径到驿路支线:

两千年的历史根基

茶马古道(永善段)的历史根脉,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滇僰古道。彼时,今永善一带是僰人聚居地。川南与滇东北山水相连,两地部族为获取食盐、矿石、织物,自发开辟出往来通行步道,形成早期民间通道。这一时期仅有物物交换与部族迁徙,尚未形成规模化马帮运输与正规商运。永善境内出土的新石器时代器物、商周陶片,仅能佐证此地有早期人类活动,不足以证明当时已形成正规官道。

秦统一六国后,为经略西南边疆,命常頞开凿五尺道。这条官道主线起于四川宜宾,经盐津、大关直通昭通,是中原入滇的一条重要通道。永善境内的古道属于五尺道支线,并非秦代官方主干道,未纳入官方驿路体系。秦代五尺道的开辟,打破了川滇之间的地理阻隔。

西汉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汉武帝着力开拓西南夷,在原有道路基础上整修扩建,定名南夷道。彼时永善全境隶属朱提郡,南夷道成为南方丝绸之路北线的重要分支,北接巴蜀腹地,南连滇中各地。汉代古道以转运铜矿、食盐、粮食为主,茶叶、马匹贸易初现雏形。昭通境内出土的汉五铢钱、汉晋墓碑遗存,印证这一时期川滇物资流通已趋于常态化。

纵观先秦至汉代,永善境内的这条古道完成了从民间野径到官方驿路支线的转变,线路走向被历代沿用,鲜有大幅改道。这条扎根于边疆深山的通道,在岁月积淀中静静等待着茶马贸易时代的到来。

唐宋萌芽:

古道成为文化交融纽带

唐代,永善境内的古道仍以军需转运、铜盐运输为核心功能。唐贞观十五年(641年),文成公主入藏,中原茶叶随之传入西藏。茶叶迅速被藏族同胞接纳,饮茶习俗逐步在藏区普及,跨区域茶马互市随之兴起。茶马贸易日渐繁荣,但受地理与管控政策影响,唐代时期,永善并未出现大规模茶马交易,茶叶、马匹的大宗贸易主要集中于川西、滇西一带,永善境内的古道仅作为过路通道。

五尺道、南夷道在唐代被统称为石门道。唐贞元九年(793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为稳固边防、畅通商旅,大规模整修石门道,加固桥梁、修整路面,川滇之间通行更为顺畅。如今的细沙、玉笋、莲峰三地,唐代尚未形成常设驿站与聚居集镇,仅有可供行人临时歇脚的简易客栈,固定马店、驿馆均始建于宋代,至明清时期才走向繁荣。

唐代时期,永善境内的古道一直是军需转运、铜矿外运、川盐入滇的重要通道。往来行旅、小型马帮穿梭于群山之间,汉族、彝族、苗族等各族人民沿古道比邻而居,不同民族的民俗、语言在此交融。古道不再只是单纯的通行道路,逐步成为边疆多元文化交融的纽带,为后世茶马古道的兴盛筑牢了人文根基。

北宋建立后,北方战事频繁,朝廷急需大量战马充实边防。同时,为管控茶叶贸易、增加财政收入,朝廷正式设立都大提举茶马司。宋代,永善地域分属叙州与乌蒙部族辖地,地处汉夷交界地带,官方管控相对宽松,民间马帮、私商日渐活跃。川盐沿古道源源不断运入滇东北,滇地良马、药材、山货北输四川,细沙、莲峰一带逐步形成小型商贸节点。这一时期,古道运输频次大幅提升,往来人马络绎不绝,但路面仍以土路、毛石路为主,亦无宋代路面建筑留存至今。

明代延续宋代《茶马法》,律法管控严苛,滇东北古道以军运、盐运为主,马帮规模有限。永善境内现存石板古道无明代遗存,如今所见的规整石路和古建筑,皆修筑于清代雍正至乾隆年间。

清代全盛:

茶马与铜运双轨并行

清代是永善境内古道发展的全盛时期。雍正五年(1727年),永善由四川划归云南管辖;雍正九年(1731年),县治从米贴迁至莲峰,随即修筑城池,兴建县衙、文庙、城隍庙,莲峰一跃成为全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古道的枢纽地位得以稳固。同年,朝廷全面推行改土归流,边疆社会秩序趋于稳定,为商贸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云南铜矿是清政府铸币重要的原料来源,永善是滇铜京运的重要转运地带。为保障铜料安全、高效外运,当地依托原有山路开辟铜运专用古道。该古道与传统茶马古道部分路段重叠,但功能相互独立,形成“茶马+铜运”双轨并行的独特格局。

铜运线路走向清晰:大兴矿区—莲峰三道水—黄草坪渡口—金沙江漕运—四川宜宾、泸州,再沿长江北上直达京城。这条专线不绕行昭通,与通往昭通、昆明的茶马古道主线分道而行。其中,莲峰三道水路段为典型铜运古道,路面宽仅3尺(1米),仅可供单马驮铜通行,路面密布马蹄深坑,是常年重载运铜留下的印记。据《清代云南铜政考》及昭通铜运档案记载,乾隆年间,永善常年外运铜矿200万至320万斤。古道沿线修建有石拱桥、官铜店、护路营房,蒋家桥、连片矿渣堆等遗存至今仍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传统茶马古道商贸持续繁荣。古道主路面宽2—3米,可容多马并行,北接宜宾,经绥江、细沙、玉笋、莲峰连通昭通、昆明。古道上马帮往来不绝,茶叶、布匹、日用百货南下入滇,滇地药材、土特产北上入川。细沙大同楠木坪盛产金丝楠木,除民间商贸之外,还是清代皇家楠木采办点,优质木料经古道转运至金沙江,顺江运往京城。当地留存的乾隆年间的青石板路、古街、马店、拴马石、喂马石槽保存完好,是茶马古道(永善段)的重要遗存。

玉笋老街旧称“下兴场”,清代中期发展为重要中转驿站。长约200米的石板街两侧,马店、杂货铺、铁匠铺依次排布。老街北端的罗氏碉楼,用于防范匪患,墙体坚固,瞭望孔、射击孔保存完好。

原县治所在地莲峰,文庙、城隍庙戏楼、南门龙王井、古城四门等建筑,均于县治迁此后逐步修建。后来,战乱造成古城大半损毁,文庙、官署沦为遗址,唯有城隍庙戏楼、古水井以及部分残垣断壁留存至今,见证着古城的百年沧桑。

遗存与新生:

千年古道的当代回响

历经200余年风雨侵蚀,茶马古道(永善段)与铜运古道的核心遗存大多已经消失。现存多处路段已纳入地方文物保护体系,是研究西南交通史、商贸史、矿业史的珍贵实物。

细沙乡大同村楠木坪古道,是永善县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这条乾隆年间铺设的青石板路蜿蜒于山林之间,路面上的马蹄印深浅交错,古街、老式马店格局保存完整,古楠木、古榕树苍劲挺拔,是全县保存最为完好的茶马古道活态遗存。玉笋老街及罗氏碉楼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点,老街整体风貌未遭破坏,青瓦木屋、石板路保存完好。莲峰三道水铜运古道、蒋家桥、清代炼铜矿渣遗址,是滇铜京运历史的见证,狭窄的石路、密集的马蹄坑、古朴的石拱桥,直观反映出当年马帮的艰辛。黄草坪古渡口曾是滇铜水陆转运的重要码头,清代在此设官铜店。受溪洛渡水电站蓄水影响,渡口主体区域已被江水淹没,仅江岸残存基址、残碑与古纤道遗迹,依稀可见当年舟楫往来、人马熙攘的盛景。这些遗存均为清代原生古迹,未经大规模复建,每一块石板、每一处建筑,都承载着古道千年的记忆。

乾隆至道光年间,是永善双轨古道的鼎盛期。之后,本地铜矿产量逐年减少,铜运规模不断缩减,铜运古道逐步废弃。加之战乱影响,茶马贸易也大幅萎缩,绵延千年的古道不复往日繁华。民国时期,永善县全境尚未通公路,古道仍是通行道路,马帮队伍规模缩小,仅转运食盐、粮食、土特产,昔日百马同行的盛景不复存在。

1951年,永善县城由莲峰迁至溪洛渡,莲峰不再是行政中心。随着时代的发展,现代公路彻底取代了千年古道的运输功能。部分古道被荒草淹没,部分路面因农耕生产、基础设施建设被毁,但核心古迹一直被当地民众悉心守护。

千年古道,早已不只是一条通行道路。昔日马夫、马锅头翻山越岭、风雨兼程,在险山恶水间踏出生存与发展之路。与此同时,古道作为多民族交往交流的通道,推动汉、彝、苗、回等各族群众互通有无、和睦共处,形成包容多元的民风。

如今,古道不再承担物资运输使命,成为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当地文旅部门对古道遗存开展修缮、保护,依托古路、古街、古遗址打造特色文旅线路。悠远的马铃声虽已远去,但青石板上的印记、山林间的古建筑,依旧向后人讲述着古道的千年传奇。

从先秦的民间小径到秦汉的官方驿路,从唐宋商贸萌芽,再到清代茶马、铜运双轨繁荣,茶马古道(永善段)跨越2000余年时光,串联起永善经济社会发展的完整脉络。它是南方丝绸之路的分支,是川滇茶马互市的纽带,也是清代滇铜京运的重要通道。群山无言,古道有痕,乌蒙山脉的清风拂过青石板,金沙江的流水诉说过往岁月。这条千年古道,既是古代交通史、商贸史的缩影,也是边疆民族交融、人文传承的载体。古老的茶马古道虽早已褪去运输功能,却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千年风华永续,茶马古道(永善段)将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