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超

提笔写尽半生人事，写过春日晚风，写过人间烟火，写过伴我长大的母亲，唯独文字里，鲜少出现父亲的身影。不是不曾想念，只是记忆里关于他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雾，朦胧、浅淡，看不见清晰的轮廓，只余下一抹温软又酸涩的留白。

我幼年便失去父亲。旁人说起父亲，总有鲜活细碎的画面：宽厚的手掌牵着孩子过马路，深夜归家带回的糖果，犯错时严厉却藏着心疼的训斥，夏日里举在头顶遮阳的臂膀。可我搜遍脑海，却寻不出一段完整连贯的往事，没有清晰的眉眼，没有一句真切听过的叮嘱，就连他说话的音色，也早已消散在岁月长风里。

我只能从长辈零碎的闲谈里拼凑他的模样。老屋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相片边角已经卷起。照片里的父亲眉眼温和，身形清瘦，那便是我唯一亲眼看见的父亲。大人闲聊时偶尔轻声提起，说他性子温和、待人厚道，年轻时勤恳顾家，总想着让家人过上安稳的日子……这些细碎的评价，是我了解他仅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碎玉，拼不出完整的人，只能靠着旁人的叙述，在心里描摹一个模糊的虚影。

小时候不懂遗憾，只觉得有母亲相伴就很幸福了。每当看见别家孩子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护在身前遮风挡雨，我总会悄悄移开目光，说不清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情绪是什么。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那是一份自幼缺失的依靠，一份从未真切拥有过的父爱。

成长路上遇到委屈与挫折，无人像父亲那般为我撑腰；人生岔路口感到迷茫和困惑，听不到来自父亲的提点与宽慰。上学、升学、毕业，独自奔赴生活，一路跌跌撞撞，凡事只能靠自己。无数个深夜，我独自消化苦楚时，心底会忽然生出一点虚妄的期盼：倘若父亲还在，会不会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不必事事逞强？可这个念头转瞬消散，我甚至想象不出他安慰我的模样。

我很少在文字里提起父亲，一是实在无多少具象回忆可写，二是这份思念太过沉静，藏在心底深处，不必时时摊开示人。旁人的怀念，有无数往事作为依托，而我的怀念，却只有几张旧照片、几句旁人的转述。他像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山，看不见清晰的峰峦，却始终矗立在我的人生路上，提醒我，我曾拥有过一场短暂的父子缘分。

我时常会暗自猜想，当年父亲是否也曾满心欢喜地看着襁褓里的我，畅想我长大成人的模样；是否盼着牵着我的手，同我看遍世间风景。但是，这些期许还没来得及一一兑现，他便匆匆离去。这份来不及的遗憾，成了贯穿我半生的淡淡愁绪，虽不浓烈，却时时萦绕心头。

岁月缓缓向前，母亲日渐年迈，最终安然辞世。我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父亲，记忆里仅存的那一点关于父亲的模糊印记，没有随时光淡去，反而愈发珍重。我不再执着拼凑完整的过往，也不再因记不清他的音容心生遗憾。

纵然我的文字里少有他的身影，纵使脑海里只剩朦胧的残影，可我清楚，他从未真正离开。他是我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羁绊，是我生命最初的来处。这份模糊却绵长的惦念，藏在每一次安静回望来路的瞬间，无声却深沉，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往后余生，不必刻意落笔描摹。心底那座远山，便是我对父亲，最长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