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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30日

难忘故园

张心雨

这是去年夏天的事。

夏日,天亮得很早。城里的夏天总是吵闹,车声、人声混着不间断的蝉鸣,闷得人心里发沉。恰逢一场丧事,我得以重回许久未踏足的深山故园。

很多年了,我总念着老家,却极少回来。

我的老家,藏在深山里。地势高,路远,四周全是连绵不绝的青山。早年,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这深山里,既没有搬迁的缘由,也没有外界的纷扰。只是山里的老木屋,经不住常年的风雨侵蚀。日晒、雨淋、虫蛀,岁岁年年,墙体慢慢朽坏,房梁渐渐松动。后来,屋子彻底塌了,再也住不了人。没有法子,我们只能离开世代居住的大山,搬去县城生活。

自此,我便没有老家了。

这次回来,站在熟悉的山岗上,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荒草。

哪里还有半点屋子的影子。

遍地杂草长得很高,乱蓬蓬的,缠缠绕绕,盖满了从前的院落、地坪、菜地。碎木块、烂瓦片混在泥土和荒草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老屋塌得片瓦无存,连地基都被野草覆盖了。有人问我,你家的老房子具体在哪?我只能抬手,指向一个模糊的方位。具体的边界,老屋的模样,早就被岁月和荒草吞得一干二净。

看着这片荒芜,心里空空的,说不出的滋味。

我总想起小时候的夏天。

那时候,奶奶还在,老屋也好好地立在山间。一放暑假,我和弟弟就迫不及待往山里跑。回到老家,日子慢,也清静。深山住户稀少,邻里隔得远,一户在这面山,一户在那面坡。中间隔着树林、山沟和田地。平日里听不到邻舍的动静,也没有热闹的人声。

小时候,我总觉得老家是孤寂的。

每天清晨,山里容易起大雾。雾很浓,白茫茫一片,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树看不见,路看不见,远处的山也看不见,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白。站在门口,四周静得可怕。风轻轻穿过林子,带起一点细碎的声响,反倒衬得山野愈发寂寥。

每逢大雾天,我心里就莫名难过。说不清哪里委屈,只觉得心头闷闷的。小小年纪的我,总被这份山野的冷清困住。

可我又偏爱这份安静。

夏天回老家,最常做的事,就是放牛。

家里养着一头老黄牛,性情温顺,走路慢悠悠的。每天吃过早饭,我就牵着牛绳,带着弟弟出门放牛。我们不敢去太远的山林,只在屋前的山坡、山下的河边转悠。

山路窄,泥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路边长满野草,夹杂着不知名的小野花。牛走得慢,一步一低头,边走边啃食路边的青草。它吃草很专注,嘴巴一抿一嚼,不慌不忙。我和弟弟跟在旁边,踩着软乎乎的草甸缓步随行。

太阳慢慢升起来,穿透林间的枝叶,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牛背上,也落在我们身上。山间有风,凉凉的,吹走了夏日的燥热。河水清清的,缓缓流淌着。牛吃累了,我就牵着它到河边喝水。它把头沉入水里,响起咕嘟的水声,特别安稳。

弟弟年纪尚小,总是贪玩。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一会儿蹲在河边看小鱼。我大多时候是安静的,不爱打闹。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牛吃草,看着流水潺潺,看着层层叠叠的青山。

老屋独处深山,离人家远。整个暑假,多数时候只有我、弟弟和奶奶守着这片山林。在外人眼中,这里清净自在,可小孩子的心,总难免生出几分孤单。我常觉得,我和这片山很熟,却又格外陌生。长于山野的我,童年只有草木相伴。

但我并不讨厌这份孤独。

老屋正对的山间,有一处瀑布。不算壮阔,却常年流水不断。

无事的时候,我最爱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静静地望着对面山涧的瀑布。水流从高处落下,顺着岩壁流下来,日复一日,岁岁不绝。晴天的时候,水流清亮,映着日光,闪闪发亮;雨天的时候,山水暴涨,瀑布声势大些,轰鸣声响彻整个山谷。

我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山里的万物都是安静的。风有风的声音,水有水的节奏,树有树的姿态。无人打扰,没有喧闹,不用迎合。我好像听得懂自然无声的话语。山的沉静,水的温柔,草木的从容,全都悄悄融进我的心里。

那些年,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很少回家。

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我坐在窗边,望着连绵远山,心里慢慢涌起对父母的思念。想念他们的模样,期盼阖家团圆的日子。盼望一家人热热闹闹,不再这般冷清。思念细细密密缠在心头,淡淡的愁绪,不尖锐,却绵长不散。

可日子一天天过着。

一个月,两个月,整个暑假,我都待在这片深山里。慢慢地,我习惯了这里的静,习惯了这里的绿。满山深浅不一的绿意,层层叠叠的林木,温柔的山风,清澈的河水,治愈了我所有的孤单和惦念。我渐渐留恋这片山野,留恋少有人到访的老家。

我的奶奶,是最普通不过的农村妇人。

她一辈子没出过深山,一辈子围着田地、围着家务、围着子女打转。奶奶瘦瘦小小的,脊背微微佝偻。常年劳作的她,身子单薄却十分能干。她一生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不争不抢,守着这个山里的家,把几个子女拉扯长大。

记忆里的每一个暑假,都是忙碌的。

夏天是洋芋成熟的时节。天刚蒙蒙亮,奶奶便早早起床,收拾农具,喊我和弟弟一同下地。山路不好走,我们背着背篓,踩着晨露往坡地去。洋芋地在半山腰,泥土潮湿,一脚下去,鞋子、裤脚都是湿的。

挖洋芋是一门细致活。俯身刨开泥土,一颗颗圆滚滚的洋芋从泥土里翻出来。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散落在地里。我们蹲在地里,一颗一颗捡拾,放进背篓。太阳慢慢升高,阳光洒在背上,暖暖的,慢慢变得发烫。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流,顺着脸颊滑落。

背篓装满了,我们便背着洋芋往家走。山路崎岖,上坡下坡都费力。小小的我,背着半篓洋芋,肩膀被压得发酸,步子都走不稳。弟弟年纪小,背得更少,却也咬着牙跟着。奶奶从不喊累,默默背着最重的一篓,走在最前面。

整个夏天,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农活。挖洋芋、收洋芋、晒洋芋,打理菜地,田间除草,清扫院落。乡下的日子,没有清闲可言。日复一日的劳作,填满了我童年的每一个暑假。

等到暑假尾声,快要开学的时候,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深山,坐车返回县城。

那时候的我,以为每年夏天都能回来。奶奶在,老屋在,山野在,我的老家就永远都在。

可人世间最无常的,就是岁岁年年的变迁。

后来,奶奶走了。

最疼我的老人,永远留在了这片深山里。再也没有人清晨唤我起床,再也没有人带着我们下地劳作,再也没有人守着这栋老屋,等我们岁岁归乡。

再后来,无人居住、无人修缮的老屋,抵不住风雨的侵蚀,彻底坍塌了。

房倒屋塌,故人远去。

如今再回故园,荒草遍野,空山寂寂。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等候我的亲人。熟悉的山河还在,可家,彻底没有了。

我站在荒芜的旧宅地基上,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还是当年的山风,还是当年的绿意,可早已物是人非。

原来所谓老家,从不是一片土地、一栋房屋。

而是有人等候,有家可归,有牵挂可依。

如今故人已逝,老屋湮灭。我生长的这片深山,终究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往后余生,山河依旧,岁月漫长,我再也没有真正的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