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成
近年来,云南作家胡性能的文学作品获奖喜讯频传,在云南文坛掀起一波波热议。今年6月11日,他的短篇小说《惊慌的驼鹿》又斩获第二届寿春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
胡性能是当代云南文坛中少有的能把“地方性经验”升华为“普遍性哲思”的作家之一。他此前的中篇小说《马陵道》《生死课》以滇东北山地为底色书写历史的幽暗回响,而《惊慌的驼鹿》则把目光聚集于人生的微小际遇,通过主人公朱哲的人生际遇,完成对“人类命运偶然性”的深刻探寻。
《惊慌的驼鹿》以倒叙结构,讲述主人公的命运被偶然性事件改写的几段碎片化故事。主人公朱哲的人生理想是当一名摄影记者,但毕业后却被分配到中学任教。8年后,他终于获得调往报社做摄影记者的机会,可前往报到途中,他不慎在柳树林遗失手表,错过了办理调动签批手续的时间,调动心愿落空。多年后,他调入省野生动物保护所,意外重拾摄影梦。一次赴大兴安岭采风途中,他所乘坐的中巴车突遇驼鹿横穿公路,高速行驶的车辆失控翻滚,朱哲身受重伤、多处骨折。濒死之际,他在幻觉中见到深蓝玻璃碎裂、驼鹿撞入自己的身体。
卧床休养期间,朱哲对驼鹿产生浓厚兴趣。康复后,他专注于拍摄驼鹿,并为此著书。在新书《惊慌的驼鹿》发布会上,从广西远嫁昆明的女子黎锦秀用假币购书被发现,双方发生冲突。本想报警处理的朱哲,脑海中突然闪现因交通事故死亡的母驼鹿的眼神,一时心软便放过了黎锦秀。但被朱哲饶恕的黎锦秀,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被脱落的外墙瓷砖砸中身亡。小说结尾,朱哲在滇池草海拍摄红嘴鸥,镜头里浮现当年丢失手表的往事,暗喻所有人的人生轨迹,都会被微小的偶然牵动而改变。
《惊慌的驼鹿》将一头惊慌失措的驼鹿作为核心意象、隐喻符号,串联起都市异乡人的孤独、中年人的精神失重与现代人逃不开的生存焦虑。
小说最精彩之处,是对人物命运转折的去戏剧化处理。主人公朱哲原本有机会调入报社做摄影记者,却阴差阳错弄丢了父亲送给他的手表,错过了办理手续的时间,导致调动失败,令他此后的人生走向另一条轨道。胡性能没有用煽情文字渲染朱哲错失良机的“遗憾”,而是用近乎白描的冷静笔触,铺陈因果链上的每一个环节:丢表、迟疑、错过、妥协……读到最后,读者才恍然大悟,就是这样一块普通的手表,让原本毫无交集的朱哲和黎锦秀碰到了一起,二人的命运在一连串偶然之中被悄然改写。
我认为,小说中的驼鹿并非可有可无的道具,它在作品中具有重要的隐喻和象征意义:一是命运偶然性与不可抗力的化身。横穿公路的驼鹿引发车祸,改写了主人公朱哲的人生轨迹,象征生活中猝不及防的意外与“命运齿轮的暗中转动”。正因如此,人永远无法预知哪一件微小的偶然事件会成为人生的转折点,揭示人生被偶然支配的无常感。二是所有生命共通的脆弱与惊慌感。驼鹿在车灯的照射下惊慌奔逃,这种惊慌与书中的黎锦秀在城市夹缝中无声陨落的悲剧形成互文。人和野生动物一样,承受着来自外界的压力,“惊慌的驼鹿”隐喻所有生物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渺小、无助及本能的恐惧。三是人与动物命运的同构。朱哲以拍摄驼鹿开启后半生,驼鹿也从灾难源头变为他了解生命的媒介。胡性能大概想借此表达“人并不高于自然,人和动物的命运在偶然与必然的交织中彼此映照”“每只惊慌的驼鹿,都是我们每个人可能遭遇的命运瞬间”。
此外,小说中还写到朱哲在哀牢山中拍到蛇吞蝾螈的场景。菜花烙铁头一口咬住蝾螈,慢慢将其吞入,原本亲密相伴的另一只蝾螈仓皇逃窜。须臾之间,生死相隔。蝾螈象征弱肉强食自然法则下的弱小牺牲品,是残酷命运的微缩呈现。
作者想要揭示的大概是,驼鹿象征“命运突至的重击”,蝾螈象征“生命无常的消殒”,即人、驼鹿、蝾螈皆困于偶然与必然交织的命运之网中,都可能陷入惊慌、被吞噬。简言之,驼鹿和蝾螈是命运偶然、生命脆弱、人与自然命运共同体的文学隐喻。
这篇小说的另一个高明之处,在于独具匠心的叙事手法。《惊慌的驼鹿》以精巧的形式,构建了一个关于偶然与必然的寓言。其叙事艺术体现在蒙太奇式的时空拼贴与克制含蓄的留白笔法。小说打破传统的线性叙事模式,借鉴电影的蒙太奇手法,将看似不相关的生活碎片并置,构建出类似“蝴蝶效应”的因果链条,实现了时间折叠与因果并置。同时,作者以留白的叙事方式省略了人物的大段社会经历,让个体际遇升华为命运巧合。
胡性能惯用的冷叙述手法,在这篇小说中得到充分体现。车祸场面不刻意渲染惨烈,只写“汽车变成一块金属三明治”,写朱哲抚摸自己的头颅确认完好、看手掌上交错的掌纹。细节极富质感,情感却是用冷叙述手法呈现。这种“往回收”的笔法,反而让读者的心被潜藏于沉默之下的惊悚紧紧攥住。真正的不安不在于流血,而是意识到自己曾被一只驼鹿、一个随机瞬间,从日常的秩序里轻轻拎起又随意抛下。小说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现实,人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更像偶然风暴中清醒的目击者——你活着,不是因为你多强大,而是因为你的运气还没用完。
从《马陵道》的历史叙事到《惊慌的驼鹿》的偶然性隐喻,我觉得胡性能越来越像一个替普通人摘取“命运指纹”的人。这篇小说,能够登上《收获》文学榜、斩获寿春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或许正是因为它用最克制的语言,写出了人类共通的不安:人们都曾被一头偶然出现的“驼鹿”撞翻过,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愿意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