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CN53-0003 昭通日报社出版权威传播公信新闻 深情反映大众心声






2026年07月04日

记忆里的木棉红

黄 尹

这是我在这座城市生活、工作的第16年。闲暇时,我总喜欢一个人穿行于街头巷尾,感受不一样的人间烟火。

“奶奶,您看,这是什么花,好好看。”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朵红色的花,仰着头询问她的奶奶。“这是攀枝花,也叫木棉花。春天开花,花开过后才会长出新叶,待到深冬,树叶便会慢慢掉落。”我猛然一愣,抬眼望去,小女孩手里拿着的,真是木棉花!这些年,我始终在寻找,却从未遇到。

目之所及,路边竟真的有一棵木棉树,粗壮的树干,稀疏的枝丫间,缀满一朵朵红色的花。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棵木棉树,岁岁年年,陪我走过春夏秋冬。

我出生于绥江县,这里地处云南最北端,金沙江下游南岸。父亲告诉我,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时期,先祖为避祸迁徙,于清朝雍正年间迁入绥江县凤池坝定居,族人辛勤耕耘,家族逐渐兴盛,成为望族。后来家族合力聘请能工巧匠修建宗祠,用以祭祀先祖、凝聚族人、传承家风。祠堂东西厢房的天井中间,栽种了一棵木棉。后来,祠堂被征用,改建为小学,精美的砖雕、石雕、木雕、族谱等被拆除或损毁,唯有历经世事变迁的旧屋、石桌、石凳和那棵木棉,侥幸留存。那所小学,是我的母校。那棵木棉,在经年岁月里,茁壮成长。

我家就在学校旁边。那时父母工作很忙,我儿时十分淘气,总是带着院里的孩子们到处疯跑玩闹。江边的河沙坝,农闲时的稻田,长满野花野果的小溪边,都是我们的“游乐场”。尤其是家门口的学校,前庭后院,角角落落,黄葛树新发的芽,银桦树上清甜的花,大雨过后满地的木棉花……这些对年幼的我们来说,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我最喜欢那棵木棉树。那时的我,总以为它就是这世上最高大的树了。我们总是喜欢在下课的时候,几个同学手拉着手合抱树干,试图在嬉闹中证明它又长大了一些。如若晚上下雨,第二天我就会早早跑去学校,捡拾满地落花带回家。稍微去得晚些,就担心它们被其他同学捡了去。有些花被我做成了小灯笼、小话筒、小沙包,剩下的则扯下花瓣,夹在课本里作书签。

木棉树会在冬天的时候掉光树叶。待到来年,便绽出满树繁花,花谢之后,才慢悠悠抽出新叶,渐渐变得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十余载光阴流转,家门口的木棉树陪我从懵懂稚童长成少年模样。后来我因为求学离开家乡,这位相伴多年的“老朋友”,成了我难忘的故土念想。

向家坝水电站蓄水后,绥江县城被淹没于碧波之下。昔日烟火缭绕的老城,被江水永久封存。那时我在外地工作,难得回家一次。整个县城一派繁忙景象,仿佛谁都没时间去关注木棉树最终的命运。待到搬迁尘埃落定,一切渐次平息,新城楼宇林立、街巷规整,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本以为旧日风物都已随老城沉入江底,再也无处寻觅。

多年以后,我带孩子回家探亲,漫步于绥江新城,既陌生,又亲切。沿着县政府门前的小路走去,无意中抬眼一看,不由得顿住脚步——一棵移栽而来、高大挺拔的木棉树静静伫立。熟悉的枝干轮廓,经年沉淀的独特气韵,我满怀期盼又不敢奢望。一步步走近,树上挂着的吊牌上赫然写着:“树种:攀枝花,曾种植于凤池小学……”阔别多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自那以后,每次回家,我都会特意去看它。有时花开似火,有时只余苍劲的枝干,但它始终静静立在那里,默默守护着这片故土。

原来有些念想并不会随时间流逝而远去,有些陪伴,也不曾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