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仕川
我家的牡丹,活了40年,与我年龄相当。
我一岁时,母亲在房顶上垒土种下了它,从此,它便与我一同在岁月里成长。头顶同样的蓝天,呼吸一样的空气,喝着同一根水管流出的水,说它和我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真是再恰当不过。我亦偏爱这样美好的说法,仿佛我们之间,自始至终,都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羁绊。
那时我尚小,牡丹也同样稚嫩。平房上的泥土,是母亲一背篼一背篼背上去的,垒起了厚厚一层,足有40厘米,只为给牡丹打造一个“家”。小小的牡丹,宛如母亲的第二个孩子,养在深闺中,连我这个亲生的孩子都难得见上一面。母亲看得紧,不准我爬高踩低,更是严禁我上房顶。我与牡丹就这样被隔离开来,虽同在一片天地,却难以相见。
我不知道牡丹生长的速度,只因我看不见它,它也看不见我。房顶上的牡丹,成了我心中的执念。
我每天都朝房顶张望,满心期待有一天能看到什么,可日复一日,什么也没看到。即便如此,我依然每天都朝房顶看,仿佛这样便能与牡丹建立起某种联系。正如泰戈尔所言:“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这就是爱情。”我对牡丹的这份惦念,又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深情呢?
母亲每天都上楼浇水,硬生生将一面火砖墙浇成了一幅油画。墨绿的苔藓覆盖着土黄的火砖,一大片黄中带着墨绿,色彩虽不算浓烈,却别具一番美感。木梯斜靠墙面,这面墙承载着木梯的重量,还承载了母亲和背篼里泥土和石头的重量。母亲上上下下无数回,究竟背了多少泥土、多少碎石,我并不清楚。或许这面墙是清楚的,它见证了母亲的辛勤付出,知道那些泥土和石头压在她肩上的沉重。
母亲将石头一块块码放整齐,像砌墙那样层层垒高,这样堆砌的土层石基,不用担心被雨水冲垮。这些泥土、石头都是母亲从很远的地方运来,只为养活一株小小的牡丹,这株牡丹该是何等的幸运。
人总是被好奇心驱使,按捺不住窥探的欲望。我趴在木梯上,想要上去看一看那株牡丹,才爬上去几步,就不敢下来了。我的双腿止不住发抖,木梯也跟着颤抖。我总觉得木梯的两条腿不一样长,担心它会朝着腿短的一边倾斜,直接翻倒。慌乱中,我看见木梯的一端脱离了墙面,翘了起来。我悬挂在木梯上,地面仿佛也跟着倾斜了。母亲连忙上前把我扶下梯子,惊魂未定的我看着她把木梯撤走,将它放到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我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双脚半天不能挪动。
我恨自己不能快点长大。我与牡丹之间,只隔着一个木梯的距离,这距离,那么近,却又显得那么远,让我想见牡丹的渴望愈发强烈。“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而我对牡丹的这份期待,便是我在那段时光里的“起舞”。
母亲对我说,等牡丹开花,等我长大,就可以上去了。
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不知道什么时候花会开,什么时候自己才算长大。不过还好,有了盼头,日子过起来就没那么漫长了。
我小学快毕业了,那株牡丹仍然没有开花。母亲四处打听,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它开花。这时的牡丹,长得极好,像一个穿着绿色短裙的小女孩,青涩、纯洁,带着幽幽的清香。
抬头仰望房顶,成了我的习惯。终于,我看见房顶上,一袭绿裳在微风中摇曳,我闻到了淡淡的清香,离我那么近,那么近,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
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听来的说法,牡丹要配上芍药才会开花,她便四处寻找芍药。寻回的芍药怯生生的,仿若刚来到陌生环境的孩子。它偎依在牡丹的身旁,小心翼翼地舒展枝叶。
有了芍药的陪伴,牡丹便不再孤单。我想,这下牡丹总该开花了吧。
初二那年的端午节,我回到家中,看见数朵碗口大的牡丹花迎风盛绽。它们雍容华贵地探出头,点缀着爬满青苔的那面墙,花色浓艳、明亮动人。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看见一大片的花全开了。我抬头张望的模样有些滑稽,好似把一片花全逗笑了。它们仰头大笑,笑到面颊泛红,白中透着粉,粉中透着白。那种粉白的色彩,是我心底渴望和积攒了多年的色彩。瞬间,清甜馥郁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香味是什么,我说不清。我虽不能像蜜蜂那样绕花飞舞,但可以静静观看,也是一种莫大的满足。
门前的端午节集市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街道上摆满了蒲公英、大丽花、紫藤、牡丹、菖蒲,宛如一个大花园。这些风姿各异的花,都有其独特的寓意:坚强、勇敢;美好、幸福;团圆、情谊;富贵、吉祥。
我独爱牡丹,独爱其富贵华美。从我幼时起,它便在我仰望的目光中,和我一同成长。虽然它如此低调,没有任何高姿态,却在我心底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年岁渐长的我不再害怕,搬来木梯爬上房顶,近距离观赏牡丹,品它盛开的姿态,看它娇羞的面容。母亲在楼下大声呼喊,让我摘几朵牡丹花。我明明听得很清楚,但伸手的瞬间又缩了回来。我实在不忍心,多好的花呀!
下楼见到母亲,她看我两手空空,便问:“花呢?”我回答:“还是别摘了。”母亲告诉我,这是可食用牡丹,若是不摘,花开败就可惜了,还说要给我做一碗牡丹鸡蛋汤。一想到牡丹花可以融进我的身体,我是十万个愿意的。
我再次爬上楼顶,摘下两朵最大、最艳的牡丹花,去除花蕊和花蒂。母亲将花瓣洗净,放入已经煮好的糖水鸡蛋里,水再次沸腾后,她关掉火,给我盛了一碗牡丹鸡蛋汤。裹挟着花瓣的汤水顺着我的食道滑入胃里,仿佛牡丹正在我的胃里尽情地盛放。我突然想到,牡丹如此高雅,食用它的人也应谈吐清雅,方才配得上这国色天香。
2002年,我家建新房,原来的平房需要拆除,牡丹只能移栽。为了让它活下来,我们选定了5月的某天,顶层封顶后的几日开始移栽。我和母亲,还有两位亲戚一起移栽牡丹。我先用铁锨将牡丹周围的土块铲去一些,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生怕伤了它的根系。随后每人各持工具,去除大的土块。我用铲子在根的周围取土,母亲看我慢悠悠的,有些着急了,可她哪里知道我的想法。
我看见土块下的蚯蚓扭动着身体,似受惊扰。蜗牛缓慢地伸动着触角、鼻涕虫黏糊糊地耷着,它们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坦然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其余藏匿土中的小虫则四处奔逃,一时间场面混乱。这场移栽扰乱了它们的世界,增加了它们死亡的概率,可又别无选择。从我们决定保全牡丹的那一刻起,其余的小虫便成了不得不舍弃的存在。它们注定会在这次移栽中慢慢消亡,归于尘土。
在我们的辛勤劳作下,牡丹的根系完全展露出来。根须纵横交错,宛如藏于肌体深处的脉络,部分根须虬结凸起。
我们四人合力,将清理完泥土的牡丹抬出。走一段路便停下歇息,沿途一路掉落不少泥土和细碎的根须。如同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牡丹动弹不得,显得死气沉沉的。我仿佛看见它在颤抖,多么柔弱,多么需要呵护呀!
终于将牡丹移到目的地,接下来便是回填泥土。我们将原来的土背过来当填土,那些泥土带着牡丹熟悉的味道,不会让牡丹排斥。我用铁锨在土里细细翻找着,挑出碎石,以作备用。土里还遗留下许多脱落的老根,早已与植株本体分离。我小心翼翼地捡拾起一截,放在鼻边轻嗅,那味道难以言说,不是清香,而是另一种味道,像是人身上某个部位的味道。
我看见不远处爬着一只鼻涕虫。上网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不管是鼻涕虫还是蜗牛,都想纠缠牡丹。牡丹遇着它们,恰似温婉女子遭无赖纠缠一般无助。我对牡丹是缺少关心的,这么多年来都不清楚它过得怎么样。牡丹或许不在意,只要给它浇浇水就满足了吧。它是多么乖巧又容易满足呀!看着那讨厌的鼻涕虫,我不由得心疼起牡丹。我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它,哪怕是替它捕捉那讨厌的鼻涕虫也行。
2003年端午,我带着爱人回家。她是一名画师,走到哪里都背着颜料、画板,这次也不例外。这时,恰逢牡丹花开。我带她看牡丹,也让牡丹看看她,她们多像呀,一样的娇艳,一样的需要保护。她一朵一朵细细端详,手指在鼻尖上蹭了蹭,说:“我为你画牡丹吧,画两朵,一雌一雄,可好?”我心中大喜,但我不知道牡丹花如何分雌雄。
画纸徐徐展开,我看见她笔蘸白粉,笔尖再蘸玫红,用皴行的方法画花瓣、涂花瓣、描花蕊,逐层向外铺展。手法娴熟,晕染得当,我不禁有些许陶醉,仿佛看见她在给自己化妆,涂上胭脂的面颊,白中透着粉,粉中透着白。雌雄的分辨也有诀窍,原来是靠花蕊区分。我大长见识,雌蕊中心形如石榴,雄蕊四周排列整齐,中藤黄加白粉勾线填色……我确确实实看见了两朵花,雌雄并蒂,娇艳地盛开在她的纤纤玉指下。从此,我的梦里多了一幅画,一幅关于牡丹,关于爱情,关于我和她的画。
这次画画,实实在在地说,我只看见她认真画画的模样,真正的牡丹在我眼前,居然被我忽略了。我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的人,但又不能说我不喜牡丹了,我无法解释梦里梦外的牡丹。
后来我去“牡丹之都”菏泽,欣赏过那里红得似火、白得似雪、绿得似玉,黄的、粉的,各有千秋的牡丹,美得让人惊叹,令人窒息。我又想起了家中的牡丹,形单影只,孤零零地伫立在暗夜里,孤影摇曳。
一日,牡丹又出现在我梦里,没精打采、蔫巴巴的,像得了大病一样。醒来后,我有些不安。
我立刻赶回家,想第一时间见到牡丹。到家一看,牡丹确实病了,花叶萎靡、蜷缩。无数白色的小虫爬满花茎和花叶,让它呼吸困难。见此情景,我呼吸也变得困难、急促。我忽略了对它的呵护,让它遭此大劫。我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它能不能挺过来。我连忙给它施肥、浇水、喷药,在离它两三尺远的地方,浅浅撒上石灰粉。我想,蜗牛、鼻涕虫应该不敢靠近它了吧。如果它们要强行越线,那些石灰粉便是它们的炼狱。
做完这一切,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心中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放松。我要等待的是,牡丹重新抽枝泛绿。
夜里,我梦见牡丹周围爬满鼻涕虫和蜗牛,它们蠕动着身体向它靠近。牡丹颤抖着,我也在梦里也颤抖着。突然一只刺猬窜了出来,鼻涕虫和蜗牛成了它的食物。
生命的轮回与希望,或许就在这不经意的瞬间。正如尼采所说:“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变得更强大。”我期待着牡丹在经历这场磨难后,能更加茁壮地成长,继续在岁月里与我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