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通市第一中学 吕品萱
一位文科班的同学曾对我说:“树是绿色的海。”从昭阳区返回彝良县老家的路上,这句话蓦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绵延不尽的乌蒙山如翻滚的海浪,孕育着无限的希望。蜿蜒的盘山公路如游龙一般镶嵌在山间,一头连接着过去,一头连接着未来。
每年寒暑假,我都在老家度过,今年亦不例外。坐在车里,心中关于城市的焦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园如雪的李花、刚冒出泥土的新芽及静谧山村里的一缕缕炊烟。
到家时,爷爷站在门口迎接我们,黝黑的脸上眉眼弯弯。弟弟妹妹们吵吵嚷嚷地冲进李子园,妈妈大声叮嘱他们不要踩坏树下的菜畦。爷爷一边问我的学业情况,一边陪我走进园子。
前几年我们去叔叔家做客,觉得他家种的李子特别好吃,爸爸便要了些树苗栽进园子里。在爷爷的精心管护下,李子树第二年便挂了果,此后连年丰收,乡亲们经常来摘了寄给外地务工的亲人。
园子里生机盎然。黄瓜藤攀在架子上吐着黄花,一根根青绿圆润的黄瓜藏在叶下;牛角似的辣椒还在慢慢膨大;茄子刚刚谢了紫花,生菜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玉米秆挺拔修长,洋芋苗郁郁葱葱,挂满枝头的李子最吸睛,宛如红宝石般鲜亮润泽,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在爷爷的注视下,我迫不及待地摘下一个,一口咬下,汁水迸溅,充盈唇齿,脆生生的,酸中带甜,没有一点儿涩味。我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不停地向爷爷点头。爷爷像个获胜的将军,得意地笑着说:“再过几天就熟透了,更好吃。”
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会觉得有些陌生。门口的柏油路,取代了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积满泥水的水泥路。泥墙瓦房已经成为过去,乡亲们都搬进了宽敞的砖房。曾经漂满垃圾的小河,如今也变得清澈,有时会有胆大的孩子顺着河坡下去戏水。来到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小树林,只见当年的小树苗全都长成了挺拔的大树。仿佛转瞬之间,我已然长大,老家的一切也都换了模样。站在树林中,我一边回忆,一边憧憬着未来。
老家海拔高,地势陡,温差大,主要种植玉米和洋芋。玉米地里还套种红豆和南瓜,洋芋地里套种萝卜和黄豆。耕地顺着山势层层向上分布,山顶上大多是树林。这个假期,妈妈打算带我们去较远的地里收红豆、挖洋芋。奶奶年纪大了,爷爷腿脚不便,哥哥姐姐都在外地务工,家里缺少人手。好在村委会早已修通了好几条山路,再偏远的地块都能开着三轮车收庄稼,乡亲们彻底告别了人背马驮的劳作方式。
沿着弯弯的山路往上走,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令人心旷神怡。远处群山连绵,山色由翠绿慢慢晕染成青黛,如水墨般悠远静谧。一朵朵白云静卧山顶,慵懒而自在,像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景致,这般青山云海,颇有王希孟《千里江山图》里的诗意气韵。
我们抵达目的地时,奶奶早已割好一口袋猪草,正穿梭在玉米林间,蹭得玉米叶窸窸窣窣作响。我从小就爱听奶奶讲故事,故事里的人过的是我难以想象的苦日子。我也渐渐理解了为什么每次讲完故事她都要叮嘱我好好读书。奶奶听见我们打闹的声音,从玉米林里钻出来,帽子上沾满了花粉,手上攥着一大把红豆,脸上的皱纹伴着和蔼的笑意舒展开来。我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旁,她把背箩倒扣在地上,坐了上去,然后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鲜红的李子递给我们解渴。我总觉得,奶奶的口袋像哆啦A梦的百宝袋一样,总能掏出饼干、冰糖、野果……大热天钻玉米林是一种莫大的折磨,玉米叶会划破手臂、脖子,汗水一浸,又刺又痒。只过了一小会儿我就受不了了,嚷嚷着要去松树林里找菌子。奶奶说这几天没下雨,菌子长不出来,我只能作罢。
我们在地里干活,爷爷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煮猪食、喂猪、摘李子卖、编竹背箩……爷爷还是个土中医,村里有人摔脱臼、骨折,都爱来找爷爷诊治,效果还不错。
日子平淡简单,心底却满是宁静与丰盈。
下午天气太热,做不了活儿时,妈妈总会把小姨叫来家里坐坐。小姨去年确诊了癌症,但她并不像旁人预想的那样歇斯底里、心灰意冷。她每个星期都会按时去医院治疗、复查,把日子过得平静安稳,比我听过的所有了不起的人物都更勇敢。大人们在穿堂里纳凉,开着玩笑,聊着家常,但凡有人来买李子,不论男女老少都会过来坐一坐,一直聊到日薄西山,大家才陆续散去。我则在楼上做作业,三下五除二做完就呼朋引伴地到小卖部买冰棒。一路上打打闹闹,望着鳞片般排列的土地,起风时,庄稼便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山坡上的牛羊自由自在地吃着草,游荡在开着黄花的野草间。时间如水般流过指尖,我和小伙伴们在外面玩一会儿就热得蔫头耷脑地逃回家。到家后我就看电视,等到肚子咕咕直叫,便削几个洋芋下锅炸,炸得又酥又黄,然后蘸着辣椒面吃。
晚上妈妈去邻居家串门,奶奶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爷爷守着电视机看抗日剧。我和小伙伴们就在院子里打羽毛球、丢沙包,玩得不亦乐乎。
我总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直到园子里的李子摘尽,地里的洋芋收完,又种上萝卜,再到辣椒、茄子都熟得能下锅炒时……我的暑假便结束了。我将重返校园,去一笔一画地书写未来。
开学前一天,奶奶早上6点多就出门了,在山里转了几个小时,采回来满满一袋菌子。没想到我之前闹着要进山找菌子的话,她竟一直记在心上。那一瞬间,我很想留下来,可时光不会停滞,我只能继续向前。
回学校的路上,我看见漫山层层叠叠的绿意。去年冬天,天气格外干燥,一星半点儿火星便引燃了几座山头,滚滚浓烟遮蔽了整片天空,赤色的火舌席卷过后,只留下满地荒芜。而现在,冬日的伤痕已悄然愈合,山林黝黑的疤痕上覆了一层绿色的药膏,野草蔓生,新木林立。
这座大山孕育着无尽的希望,一切都步履不停,始终向前。一如我们走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难免会被荆棘刺得遍体鳞伤,但只要一直往前走,终会看见希望的花瓣飞向明媚的天际。
我将带着所有关于夏天的记忆继续前行。正如加缪所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指导教师 马 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