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宏
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自2025年在《百花洲》第6期发表以来,获得了文学界的广泛好评,相继被多家选刊转载,多次荣登“好小说”榜首。小说以“我”收到的一封迟到半年的来信开篇,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回忆,串联起两人跨越数十年的友谊与疏离,在时光交错中描述了主人公许东生(诨名“猛犸象”)从热血青年到理想主义殉道者的一生,谱写了一曲深沉的孤勇者心灵悲歌。
许东生出生于滇东北乌蒙山区,凭借苦读考上大学。作者从他的地域文化性格入手,结合时代与社会的变迁,逐步展开他的心灵变迁史。受地理环境与历史文化多重影响,乌蒙山区的人形成了一些独特的地域文化性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所谓的“犟”。这个词在日常使用中往往带有贬义。其实,这是个中性词,它的基本含义包括内心孤傲、执拗、不服输、认死理、一往无前、桀骜不驯等。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这种性格具有不同的价值和意义。许东生的地域文化性格,让他自始至终处于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而蓬勃的状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考上了大学,来到昆明。这是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一个阶段。
那是一个朝气蓬勃、满怀激情、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代,也是一个对自由、叛逆、个性追求不仅宽容,甚至心怀期待的时代。许东生因古代文学老师读错字而愤怒离场,带领舍友逃课对抗陈旧的教学体制和方式。他留长发、梳小辫,格外叛逆。他左手写诗,右手下围棋,主编文学社刊《地平线》,浑身散发着文艺青年的激情与活力,彰显出追求精神价值的鲜明个性。他的叛逆与反抗总体上与时代特征吻合,这种叛逆源于对真理和尊严的本能维护。他的精神底色干净而明亮,对未来充满希望,表现出巨大的生命力和改变世界的热情。
即使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许东生的“先锋”特色和叛逆性格也不可能被社会完全接受。毕业后,他想留在昆明继续完成梦想。于是他拒绝工作分配,选择留在昆明“抗战”,以放弃“铁饭碗”的决心来完成他的梦想。由此步入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二个阶段:他开始直面生存压力,但始终尝试在现实中安放自己的理想。半年后,他去了海南。那时的海南,是追梦者的圣地。在海南漂泊期间,他做过各种底层工作,甚至为了生存而从事广告推销。他幻想通过赚快钱实现财富自由,然后专心写诗。他在亲历现实的残酷后,充分意识到物质基础的重要性,但精神追求始终是他的终极归宿。他内心仍然鄙视功利与钻营,保持着文人的清高;虽然饱尝生活的苦涩,却并未沉沦。
然而,这一选择,注定了许东生作为孤勇者的悲剧命运。绝大多数孤勇者都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往往具有“先锋”特色。他们的思想观念常常超越所处时代的大众认知水平和接受能力,这是他们悲剧命运的重要原因。许东生的思想观念超越了许多同时代的人,自然不会成为例外。另外,理想主义者的核心理念是追求纯粹、完美,如绝对的正义、平等或自由。可一旦这些理念落地于复杂、混沌的现实世界,特别是在现实世界发生巨变的时代,理想与现实之间必然会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这道裂痕不仅源于观察角度的差异,更是现实内部本就存在的、无法弥合的矛盾造成的。许东生生存与发展的时代正处于社会转型变革时期,社会的多重矛盾非常激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经济大潮汹涌而来,许东生向往的海南正处于这场大潮的潮头。诗人的精神追求与社会物质化浪潮发生了尖锐冲突。“人文精神大讨论”是当年的重要事件,“精神价值失落”成为社会普遍现象,这就是现实自身存在的裂痕。许东生在海南挣扎、碰壁,处于理想与现实的激烈撕扯之中,最后又回到了他当初想逃离的云南。
回到云南是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三个阶段。毕业后“拒分配”和“赴海南”的经历,对许东生的心理造成了深刻影响。他真切地感受到社会现实并非大学时代那个纯粹的“象牙塔”,所遭遇的失败让他的心灵变得脆弱而敏感。回到云南后不愿与老同学相见,这是出于孤傲的内心,以此隔离他人、保护自尊,避免暴露自己的脆弱。一个不服输的人,只能不断用“赢”来填补内心的不安全感。他也无法接受平庸,他要一往无前地追求他的理想。这种心态进一步强化了他的反叛型人格,他渴望独特性和自主性,抗拒顺从。亲历了许多社会不公后,他难以容忍违反平等、自由与正义原则的事。疾恶如仇、桀骜不驯的性格,让他更加坚定地维护自己的立场。他找到了实现理想的职业——记者,试图用手中的笔改变世界。这个孤勇者,开启了“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征程。他孤独而激昂地化身为社会正义力量,历尽艰辛揭露烟站压级压价、坑害烟农的乱象;调查水利工程腐败时,他六亲不认,甚至因此与“我”决裂,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他拒绝为发稿而收钱,拒绝为生存而漠视黑暗。他在记者这份职业里找到了自我价值,也为社会公平正义与进步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的心灵更加坚硬,棱角更加分明,再也不愿向世俗妥协、圆滑处世。
许东生因调查化工厂污染事件遭人陷害,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但他坚决不认罪。出狱后,为揭露陷害者“黑桃K”的罪行,他伪装成外卖员持续追踪,最终在南二环路上被对方驾车撞死。从蒙冤入狱到出狱后的复仇,是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四个阶段。牢狱之灾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将他淬炼成一个悲剧性的复仇者和殉道者。他被创伤与仇恨磨砺得心性刚硬,绝不妥协,拒绝认罪。在狱中,他阅读《基督山伯爵》《日瓦戈医生》,从单纯的愤怒转向了深沉的思考。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受害者,还是正义的坚守者。他主动提出离婚,以此保护家人。出狱后,他拒绝了仇人的收买,选择了一条同归于尽的道路。他购买了高额保险,安排好后事,斩断了世俗的羁绊;他明知自己力量微弱,却怀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他从孤勇者变为复仇者,这是对公正的执着追求与对个人操守的终极坚守。小说结尾,“黑桃K”最终落入法网,这是作者对这位悲剧英雄表达的敬意,也是留给读者的慰藉。
许东生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和多数理想主义者一样,其生命以悲剧落幕,但这并非理想主义的终结。理想主义的真正价值,恰恰在于它能够引领时代与社会不断向前。许东生个人的力量虽然微小,但他的精神力量却可能唤醒麻木的人,不断激发变革的动力。他的“失败”是点燃未来的星火,正是这种不屈不挠、一往无前的坚守,让我们拥有对抗现实的底气,而非让我们一味地顺从命运的摆布。作者胡性能在一篇创作谈中说道:“许东生像一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我想借这个人,为我这一代人留住那么一点点体面或尊严。”在这篇小说中,作者常用“我”的平庸、顺从、安于现状的性格,反衬许东生的形象。其实,这位孤勇者的形象,可以映照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世人的多种面貌。大致可以归为四类:一是不忘初心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前行者、孤勇者,像许东生一样,这类人在任何时代都稀缺;二是认清现实而选择沉默或躺平者,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保有人格与信仰,穷则独善其身,不因利己而作恶;三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基本丧失了人格与信仰,以“精致”的手段达成“利己”的目的;四是野蛮的利己主义者,全然抛弃理想和人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便是作家胡性能的《猛犸象》给予我们的启示,也是它赢得广泛好评的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