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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3日

第一次背父亲

汤云明

小时候,父亲不知背了我多少次,我才一天天地长成大人。如今我已步入中年,却从未背过父亲,甚至连搀扶他的次数也寥寥无几。直到有一天,母亲打电话说父亲病了,头晕目眩、呕吐不止,无法站立和坐着。

我急忙赶回家,背起父亲就出门拦出租车。这是我第一次背父亲,没想到他会如此轻巧,感觉只有八九十斤的样子。这也是我第一次和父亲如此亲密接触,他的双腿枯瘦,手臂和臀部也没什么肉。即使病成这样了,他还担心我背不动他,有些不情愿让我背。从家门口下坡100多米就到大街了,不远处就有出租车在待客。这短短百余米的路程,也算是我对父亲一生为家操劳的回报和感激。

医生诊断,父亲的不适是颈椎突出压迫神经引起的,没什么大问题,住院治疗七八天就可以回家了。好几年过去了,病症都没有复发,这是全家的幸运,也是他的福气。

如今我们三代人生活在一起,父母已是耄耋之年,我也满头白发。曾经,父亲像一副‌圆规,小心翼翼地规划着自己的一生,也为子女的前途与命运设想了可能。从前,母亲像一根扁担,挑起了一家人生活的重担,用她瘦弱的肩膀撑起我们的家。

如今,父亲被岁月的刀锋削成了一个细长的惊叹号,母亲被生活的风雨长年侵蚀,身子已佝偻成一个大大的问号。在垂垂老去的父母面前,我平平庸庸,甚至一事无成。这或许是我心中最大的叹息,也是留给他们的最后的疑问。

每到重阳时节,我脑海中总会浮现这样一幅画面:父母相互搀扶,站在老家门前的月山顶上,身影如同一抹西斜的暖阳,慈爱、温暖地注视着他们的子孙。这也许是二老此生能够登上的最高处了。看着他们日渐干瘪、枯瘦的身躯,我深知,他们可能再也没有力气和机会抵达更高、更远、曾满心期待的地方了。

山峦再高大巍峨,总是要以人为最高峰。步入中年的我正行走在人生旅途的山腰上,抬头仰望山顶,是历经沧桑的长辈,风霜雕琢出他们如塑像般沉静的模样。我的孩子满脸稚气、不谙世事,正在山脚下采摘菊花。

我常想,只要父母身体安康,每天的问候就会有响亮的回应。这细碎安稳的日常,便是我心底最踏实的期盼。

世人都说,只要父母健在,不管自己多少岁,在他们眼里都是个孩子。但我的父母已经80多岁了,像两座根基不稳、摇摇欲坠的山峰。他们的双腿枯瘦如圆规,脊背弯得像问号,身体早已被岁月的刀锋掏空,只剩下皮囊包着骨头。他们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楚,眼睛已经看不明白,心血已经干涸,头发、胡须也成了枯黄的野草。只是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依旧关不住细碎的叮嘱与唠叨。

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父母,我突然觉得,他们像两座历经风雨、岌岌可危的大厦;他们又像熟透了的果实,随时都会从枝头掉落。我多想让父亲这座大山多耸立几年,多么希望每天下班回家都有人能回应我的问候,甚至还和我争论一些天下大事。我格外惧怕突发变故时拿不出钱,所以我的银行卡里从不敢出现空白,也最怕听到家人打来的紧急电话。

当我的女儿一天天地长大、步入成年,我也一天天地变老、憔悴、被岁月侵蚀。我害怕父母这两座庇护了我大半生的大山会轰然倒塌,或者像干柴一样燃尽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像我的女儿害怕失去我这根家庭的脊梁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