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杜恩亮
在昭通城的利济河上,横跨着一座清代末年建成的大石桥。桥身由青砖砌筑,共有6个桥孔,却偏偏叫“五孔桥”——这个名字,困惑了一代又一代昭通人。
但若你愿意停下脚步,以一座桥的视角去打量这座城,你会发现:五孔桥从来不只是一座桥。它承载着昭通人用脚步丈量过的岁月,是用乡愁浇筑出的一座精神地标。
六孔何以称为“五孔”?
一个名字里的城市密码
这座桥由名医王亮基于清末出资修建,是方便两岸居民来往的重要通道。相传建造时,工人们对青砖质量要求极高,烧制用土须选用高黏度泥土,采用“文火”与“明火”交替的特殊烧制工艺。这样烧出来的青砖质地紧密、经久耐用。
然而,明明有6个桥孔,为何要叫“五孔桥”?
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说五孔桥实际上是六孔形制;有人推测或许是在某个时期对桥墩进行过加固、局部修缮,导致桥孔数量发生了变化;也有人认为是岁月变迁所致。这个谜题,成了当地居民津津乐道的话题。
还有一种说法更具说服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利济河上先后修建了5座桥,大石桥(第一孔桥)为第一座,其余依次为小石桥(第二孔桥)、三孔桥(第三孔桥)、官坝桥(第四孔桥)、五孔桥(第五孔桥)。五孔桥位列第五,因此得名。
这些说法看似矛盾,实则恰好揭示了一座桥在一座城市中的双重身份——它既是客观的建筑实体,也是城市的文化记忆。桥孔的数量或许存在偏差,但名字一旦被叫开了,就不再属于桥的设计,而属于每一个从桥上走过的人。
这也正是昭通这座城市的性格:不执着于精确,反而更珍视人文情怀。6个桥孔还是5个桥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说出“五孔桥”这3个字时,每一个昭通人心里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归处。
一块石碑
城市从旧梦中醒来的证据
五孔桥中间桥孔的上方,嵌有一块刻着“昭通县人民委员会建”字样的石碑。这块石碑不仅是建筑标识,还是20世纪50年代昭通城市建设历史的实物见证,是研究昭通发展历程的重要依据。
一块石头,安静地嵌在桥身上,默默无言,却把宏大的历史沉淀为可触可感的城市温度。
从清末王亮基始建的青砖石桥,到20世纪50年代加固重建,五孔桥完成了两个时代的传承与交融。前者是乡绅济世的善意,后者是建设家园的决心。两种情怀,在同一座桥上交汇,宛如两条河流在峡谷里合为一股。这就是昭通的文脉:从未断层割裂,而是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在昭通城内,清代会馆庙宇超60处,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骑楼式”建筑更是遍布街巷,共同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昭通风貌。五孔桥,正是这幅风貌图卷上最质朴也最动人的一笔。它不如会馆华丽,不如骑楼时尚,却最真实厚重——因为它脚下流淌的是利济河的水,肩上承载着的是几代人的脚步。
利济河上的彩虹
一座桥的情感地理
在老一辈昭通人的记忆里,五孔桥像一道彩虹横卧在利济河上,与河边的杨柳相映成趣,充满古色古香的韵味。它既是文人水墨山水画里的点睛之笔,也是这座城市精神图腾中厚重的一抹底色。
但比起文人的笔墨,更珍贵的是普通人的记忆。
五孔桥头,车来人往,热闹非凡。进城必经此路,出城总要回望此桥。对昭通人而言,桥的那头是远方,桥的这头是家乡。小时候以为自己数错了桥孔,长大后觉得“五孔桥”叫起来更顺口,而现在才明白——那不只是一座桥,更是故乡的坐标,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能望见的方向。
从马车、牛车穿行而过,到人潮川流不息,五孔桥始终是昭通城区连接南北、贯通城乡的主要交通通道。它见证了昭通从一座山城发展为现代化城市的全过程,承载着一座城市的记忆与情怀,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五孔桥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几个桥孔,而在于它承载了多少人的来路与归途——有人从农村走进城市,有人从过去走到现在,有人从异乡走回故乡。
桥是路的尽头
也是路的起点
五孔桥的排序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昭通城市发展史。第一座桥,源于群众出行的需要;第二座、第三座,是城市功能的延伸;到了第五座,城市已经有了自己的“骨架”。五孔桥不是昭通城的最后一座桥,但它是最有人情味的一座桥。因为它恰好出现在城市从旧到新的转折点上,一头连着清代的青砖,一头伸向现代的繁华。
所以你看,昭通人为什么对“五孔桥”这个名字如此执着?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数数,而是因为这个名字里,装着他们对这座城市全部的理解:
一座城可以改变面貌,但根植于心的名字不会被遗忘。名字在,根就在;根在,人就总有归处。
如今的昭通,高楼林立,大道纵横。利济河上或许早已不止5座桥,但在老一辈昭通人心里,唯有一座桥难以忘怀——那座由青砖砌成、与杨柳相伴的桥,那座小时候纠结桥孔数量、长大后才读懂其中乡愁的桥。
它横卧在利济河上,替一座城市记住了来路与归途。
这便是昭通的五孔桥。6个桥孔也好,5个桥孔也罢,它永远是故乡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