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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5日

盐津:峡谷里的千年回响

通讯员 黄成元

若要读懂盐津,须先识得它从峡谷深处升起的雾。

那雾从关河水面升起,每日黎明悄悄起身,沿着山壁往上爬,缠住悬在半山腰的房子,又把整座县城轻轻托起。待日光从乌蒙山垭口斜射进来,雾气便会染上一层淡金,像一匹铺开的锦绸。彼时看峡谷里的盐津——明黄、翠绿、绯红的屋墙在雾中明明灭灭,仿佛不是长在石壁上,而是从云里生出来的。

逼仄中的浓烈

盐津没有平原。乌蒙山在这里收紧了腰身,关河从峡谷底部挤过去,两岸的山几乎贴着水面矗立。县城就长在河与山之间那道狭窄的褶皱里,最宽处不过几百米,狭窄地段只容得下一条街。于是,房子只好往高处“爬”,一栋挨着一栋,像一群拥挤的鸟巢。走在街上,抬头看不见完整的天空,只有对面阳台上垂落的三角梅和晾晒的衣物,在头顶轻轻摇晃。

就是在这样的逼仄里,盐津人偏偏把日子涂成了最浓烈的颜色。橙色的墙面、蓝色的窗框、紫色的雨棚、绯红的屋顶……他们似乎用尽了调色盘上所有的颜料,仿佛色彩越饱满,空间就越大一些。峡谷把天空收走了,他们就自己造一个天空。

有人把这里叫作“多巴胺县城”。我却觉得,这不是网红滤镜下的时髦标签,而是世代被大山挤压的人们,对天地沉默的反抗——你给我石壁,我还你一座花园;你让我低头,我偏要抬头把颜色洒满峡谷。

石上的千年回响

2000多年前,这条峡谷就已经不是荒野了。先秦开僰道,秦开五尺道,汉武开南夷道,隋唐开石门道——历代王朝的筑路工程,像一层层地质沉积,叠压在这道裂缝中。中原文化、巴蜀文化、荆楚文化、古滇文化、夜郎文化与僰人文化,沿着这些古道涌进来,在峡谷里碰撞、交融、生长,最终孕育出一种叫“朱提文化”的多元文化形态。

唐德宗贞元十年,袁滋持节出使南诏,在豆沙关崖壁上留下了一方摩崖石刻。历经1200多年的风雨侵蚀,石刻文字依然清晰可辨。那不是战功纪略,而是一纸和平的盟书——一个中原使臣,在峡谷深处写下关于民族和睦相处的承诺。

走在豆沙关古道上,石阶被行人踩出了深深的凹痕,雨天能积起一洼水。那些凹痕是千年岁月里,无数匹驮着盐、茶、丝绸、铜矿的马,以及无数双穿着草鞋、布鞋、皮鞋的脚,在同一块石头上反复踩踏出来的。每一寸凹陷里,都装着赶马人的一生、戍卒的背影、使臣的使命。

浓烈地活着

峡谷里的人,活得很用力。因为天地太窄了,所以声音必须大一点。盐津的山歌,能翻过3座山头还不散,调子高亢辽远,像从峡谷底部扶摇直上,撞上对面的崖壁后又反弹回来。那种声音里没有江南的婉约,只有大山大河赋予的野性与苍凉。

因为石头太硬了,所以颜色就要艳一点。盐津的傩戏面具,涂着最饱和的红与黑;苗族的百褶裙,绣着最繁复的蓝与绿;就连街边卖的“石门三粑”,也要裹上一层金黄的豆面,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他们用浓烈对抗贫瘠,用热闹消解孤独。

到了节日,这种浓烈就变成了一场集体的狂欢。滩头乡的花山节上,篝火点燃的时候,整个寨子的人都围过来跳舞。苗族姑娘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米酒一碗接着一碗地传,没人问你从哪里来,只要你举杯,他们就把你当成兄弟姐妹。

我曾问当地一位老人:“你们为什么活得这样热闹?”他想了想说:“我们这条峡谷,以前是路,虽然来来往往的人多,但留下来的很少。所以我们特别珍惜留下来的人,也特别珍惜那些热闹的时刻。”

盐津自古就是通道,而不是终点。2000多年来,无数人从这里经过,却很少有人真正留下。那些赶马的、经商的、出征的、贬谪的,都只是峡谷里的过客。留下来的,是那些走不动了的、不想走了的,或者迷了路的——他们在这里扎根,把异乡变成了故乡。

路,不再只是路

现在的盐津,不只是一条路。关河峡谷间,G247国道盘旋在山腰,内昆铁路钻进隧道后又从另一头钻出来,即将开通的渝昆高铁凌空架在河面上,像一条灰色的飘带。从五尺古道到高速铁路,2000多年的跨度,被压缩在一个峡谷里,仿佛抬眼就能望穿。

但盐津不想再做纯粹的“通道”了。豆沙古镇的石板路被修葺一新,老宅子被改造成了客栈和茶馆,游客可以坐在关河边喝茶,看对岸崖壁上的僰人悬棺,想象那个神秘的民族,是如何把棺木送上百米高的绝壁;也可以沿着五尺道走上半个小时,在袁滋题记摩崖石刻前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1200多年前刻下的文字。

在牛寨,在普洱,在盐津的每一个褶皱里,人们正尝试着让过客变成住客,让通道变成家园。

峡谷里的回响

黄昏时分,坐在豆沙关的关口,看夕阳把整条峡谷染成赤金色。五尺道上的石阶还保持着当年的坡度,只是再也听不到马帮的铃铛声。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偶尔有火车从隧道里钻出来,又拖着长长的影子钻进下一个隧道。白水江上,渝昆高铁的桥墩已经立起来了。

峡谷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当地人常说“刚毅包容”,盐津人就像这条峡谷本身,被挤压了千年,却从未低头屈服;被过客穿行了千年,却从未失去自己的颜色。

夜幕降临,县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那些橙的、黄的、红的房子,在夜色里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光,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像一条倒挂的天河,又像大地遥寄苍穹的密语。

那一刻你会明白,盐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活法。在命运的夹缝里,在时间的峡谷里,在一切逼仄与困顿之中,盐津人偏要把日子过得浓墨重彩,把山歌唱得震天响,把房子刷成最热烈的颜色。在这里,2000多年的风起云涌、人来人往,被一道峡谷收拢、沉淀、发酵,最终酿成一坛烈酒——它呛人,却也醉人。

当你站在峡谷底部抬头仰望,看见五尺道上的马蹄印、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以及即将呼啸而过的高铁列车,在同一道裂缝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你会听见盐津人在山水之间行走的回响。那回响从先秦传来,穿过汉唐的风雨、宋元的烽烟、明清的马蹄,一直传到你耳边。它还会继续传下去,传向更远的地方。而这峡谷里的色彩,也将随着那回响,一遍又一遍地在乌蒙山的晨雾中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