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雨
我生于20世纪80年代末,转眼已过30余载,读书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从懵懂稚子到沉稳中年,那些与书相对的时光,静静地流淌在生活的长河中。究竟是我在岁月里寻书,还是书在光阴中等我,早已辨不分明。只知一路行来,纸页摩挲之声,未曾断绝。
儿时与书的初遇,是指尖触到的温柔。那本《真假美猴王》,封皮早已磨损,书页卷着软软的边,拇指抚过,是纸页经年的粗糙,亦是故事藏着的欢喜。我总爱与同桌交换着看,蹲在院角的石凳上,盯着画页怔怔出神。傻傻地想,若换作我,能否辨得清真假美猴王。它未曾教我什么大道理,却让我懂得,世间有些美好,便在这翻来覆去的摩挲之中,在那寻不到答案的懵懂时刻。后来读过无数平整光洁的书,可指腹残留的触感,始终是那卷边的粗糙,仿佛人间最真切的趣味与温暖,皆藏在这岁月的磨损处,朴素却动人。
到了中学,在旧书摊上,我偶然看见一本泛黄的《庄子》,封皮残破,边角缺了一块,竟似冥冥中注定的相逢。闲时翻阅,《逍遥游》里的字句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心境宽阔了,天地也变得辽远。它不是教我通透的良师,更像一位性情淡然的亲人,静默不言,却容我在最功利的年纪,寻得一处角落,坦然地做一场看似无用的梦。年轻时总以为读懂了书中的逍遥,待年岁渐长才知,我原是迷恋那份似懂非懂的自在,让我心有归处,不慌不忙。
三尺讲台,一方天地,是我半生安身立命之所。无数执笔徘徊的晨昏,《吴正宪答小学数学教学50问》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它并无华丽辞藻,也没有高深哲理,却如一位喋喋不休的老同事,带着人间的烟火气,藏着真本事。书页上有浅浅的咖啡渍,折角处记着某次课堂的缺憾。它从不是用来静静品读的,而是被反复翻阅、不断验证的。那些备课的焦虑、课堂的狼狈,每当翻读此书,总能寻得答案、觅得底气。世间最珍贵的温暖,或许就是这般,在烟火日常里,总有一物能陪你走过兵荒马乱。
世事纷扰,心有焦躁时,我总爱阅读汪曾祺的散文。字里行间,高邮的鸭蛋、昆明的菌子、巷口的栀子……这些皆是人间寻常烟火,却写得温润熨帖,只读上几句便让人安下心来。只是读多了书中的清欢,回到老宅,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油烟绕身,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竟觉书里的烟火与眼前的人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书滤去了生活的琐碎与嘈杂,只留下美好,却让我对真实的人间烟火,生出一丝浅浅的歉意。合上书,接过母亲手中的锅铲,才懂得世间滋味,一半在书里,一半在人间。书里的美好只需品读,而人间的温暖却要亲历。
书架一隅,静静地立着一本《中国植物志》,是上一位租客搬家时遗落的,纸页泛黄,带着时光的痕迹。我并非植物学爱好者,却将它当作一处隐秘的精神避难所。它是我阅读清单里的异类,与生活、工作、情怀皆无关联,只有平实的文字和客观的描述,讲述着草木的形态和花期的更迭。心烦意乱时,随手翻开一页,逐字阅读,在这些与自己无关的知识里,反倒能寻得一份独特的平静。它像一方冷石、一抹清辉,于纷扰的尘世中,许我一场精神的“断电重启”,不惹尘埃,只守心安。
读书既有清愁,亦有惘然。曾有几许年岁,我沉迷于教育理论和名家箴言,说话行事,总不自觉地带着书里的腔调,以为生活也该如书一般,起承转合,事事分明。直到有一次,我想用书中的沟通之法化解家人间的小争执,反倒让气氛更僵。那一刻我才恍然醒悟,太过执着于书中的道理,竟像在肺腑间栽种了一片茂密的竹林,虽有清风朗月,却听不清竹林外亲人的寻常呼唤。原来,情感之门从不用道理的钥匙开启,它只认真心,只感冷暖。从那之后,我便刻意不读那些满是道理的书,只翻菜谱、逛菜市场,用西红柿的饱满、韭菜的清香驱散文字带来的眩晕,在人间烟火里,寻回本心。
岁月流转,人到中年,最喜午后的时光。阳光轻洒在案头,泡一杯清茶,翻几页闲书,茶香绕鼻,墨香盈袖,心里便满是安稳。阅书数十载,才明白阅读从来不是一场孤独的远行,而是一场深刻的遇见。向外,遇见一本本带着温度的书,遇见世间的万千风景;向内,遇见一次次自我的蜕变,遇见灵魂的温柔救赎。
原来,真正的阅读是一场漫长的触摸。从儿时指尖摩挲画页的毛边,到后来触摸《中国植物志》的平实文字,再到触摸菜市场里沉甸甸的蔬果。这双手,曾带着求知的急切,翻遍各类书籍。我曾在知识的海洋里茫然无措,终在岁月的沉淀中,学会了在一杯茶的温热与一页书的微凉之间,感受那一份确切的、属于此刻的平静。而今方悟,这场漫长的阅读,原是灵魂在字里行间缓缓浸润又缓缓抽离的旅程。书卷让我心胸开阔,生活则让我明白屋檐下的日常也自有一番圆满。最终,案头清茶的热气与指尖书页的微凉氤氲在一处,教我懂得:所有的出发,皆是为了更温柔地归来。
墨香伴流年,阅读伴我行。30余载,书与我,早已是彼此生命里最温柔的印记。往后的岁月,我仍愿守着一方书案,一盏清茶,慢慢读,细细品。带着书本赠予的光亮,握着生活赋予的温柔,在三尺讲台上,在人间烟火里,缓缓行,深深悟,岁岁年年,安然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