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 翼
我们一辈子都在寻找东西,物质或者精神上的。寻物的法子虽多,但大抵两种有用:从因寻果,顺藤摸瓜;从果寻因,追根溯源。我始终坚持的是后者。也正因此,这些年我总在执着地寻觅一条河。行路时,目光总黏着路旁的溪涧;乘车时,视线常追着窗外的江滩;就连梦境里,都翻涌着哗哗不息的水声。我心里清楚,自己要找的从不是某一条具象的河,不是因为吃穿,或者口渴,而是能让漂泊的心灵妥帖栖居的宁静与归宿。毕竟,一条河对人的意义,只有真正需要爱的人,才能深谙其味。
直到弥苴河撞入眼底,我心中那颗悬着已久的石子,才终于落了地。
弥苴河日夜不舍地奔流,浪涛里藏着水土共生的古老智慧。它以温润的姿态环抱两岸,柔波里漾着岁月沉淀的从容。就在那一瞬间,我豁然顿悟:最好的归宿,从不是翻山越岭奔赴的远方,而是浸在飞鸟的清啼里,沐在古树的疏影间,枕着河波的浅唱安然入梦,这般与自然相拥、与岁月相守的安稳,才是心之所向。
在那些寻而不得的时日里,我便将心事藏进书页。书里的天地,远比目力所及的世界更辽远。就像在云南的版图上,滇池的风、洱海的月、千顷池的雾霭,共同酿出了这片土地独有的腔调。那腔调,裹在红土地的粗粝里,藏在山岚的苍茫间,既有烟火的朴拙,又有山水的灵秀。
曾经,我驻足于洱海岸边,辽阔无边的蓝铺展在眼前。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脸上漫过凉意,发丝随波逐流般飘逸起来。这望不到头的澄澈,让我愣了很久。
这水,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大自然是用了怎样的耐心,才把一汪水养得这般辽阔、清亮?它最初的模样,是山缝里渗出来的一滴露,还是石崖上跌下来的一绺泉?它又历经了怎样的辗转,一步一步走来,将这般宏阔交付给世人?
马丁・海德格尔说,水是推动万物和容纳一切的伟大的隐秘溪流。洱源,就这样闯进了视野。洱源多水,那些干净、明亮、纯粹的水流,从大地深处来,又往大地深处去,朝气蓬勃,汪洋恣肆。这里有多处地热显示区、三十余处自然出露点,我们到时,虽是冬天,却四下热气腾腾,气象生动;湖泊更是星罗棋布,海西海、茈碧湖、绿玉池、东湖、西湖等,水流不断涌出,经弥苴河、罗时江、永安江进入洱海。河流则分别属于黑潓江水系与弥苴河水系。这当中,弥苴河水系堪称洱源水系的灵魂,它牵起五十一道支流,携着一百四十九条山溪,洱海近半水量皆源于此,是云南群山间当之无愧的神奇水魂。
“迢迢弥水过平川,势演长蛇一字穿。涌下榆江龙摆尾,漫驰柳岸马牵头。”弥苴河的流淌从无定规,钻石缝、漫田塍,甚至折身倒淌,在大地的褶皱里镂刻着独属于自己的密码。唐贞观二十二年后,河道雏形渐成,历经九百年风雨洗礼、人事更迭,河道越发规整,水脉却从未断绝。两岸古堤林莽苍苍,柳丝垂落,晴沙铺展,一眼望去,好景便牢牢粘住了目光。
午后,我到访弥苴河,阳光哗啦泼洒下来,如金粉般溅在河面上,细碎的光亮随水波悠悠晃荡。风轻得抓不住,天空蓝得没有一丝褶皱,两岸林木浸在金辉里,叶片坠着光,风一吹便簌簌抖动。水清得能照见风的袅娜,照见云影在水底缓缓移动;河风挟着细凉贴水面而过,将两岸树影洇成朦胧水墨。我立在德源桥上,双手抚摸着这六百年石栏的苍凉,思绪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
德源桥始建于明朝天顺年间,塌了又修,毁了又补,这般历经两度。两侧石柱雕狮、刻莲、嵌火焰珠,狮爪已被岁月磨得圆润,莲花瓣缺了角,火焰珠的纹路却依旧清晰。栏间青石板经风沐雨,裂出细密孔洞,洞眼恰好正对河景,风从洞里穿过时,便捎来水的清冽。透过孔洞望去,一河清亮尽收眼底;栏头抱鼓石被往来行人摸得发亮,纹路里藏着无数指纹的印记。这沉默的石头,不知记下了多少人间故事。
桥面青石板被脚掌蹉磨得锃亮,被雨水冲刷得洁净。河岸留存着水流涨落的印记,那是六百年光阴刻下的刻度,无数次记录着这条河的过往。这桥不只是石头搭就的路,更是两岸生灵的脐带。它一头连着层层叠叠的稻田,一头挽着鸡鸣狗吠的村落,把张家的婚丧嫁娶、李家的春耕秋收,无声地缝成了辛苦却踏实的脚印。
扶栏俯身,眼前的水草像细线般在水里轻轻摇动,根须扎进乌黑的淤泥,把河水滤得通透。对岸村庄的土墙镀着暖黄,青瓦泛着灰光。骑摩托的村民载着刚采摘的青菜突突驶过,惊飞了桥栏边啄食的麻雀。
弥苴河的冬,没有北方的冰封千里,也没有江南的湿冷黏腻。它冷而通透,像刚从清源洞渗出来的泉水,稳妥又沉静。冬风裹着水汽掠过德源桥时,总会先与两岸的树林撞个满怀。滇合欢、粗糠树、苦楝树、榆树、滇朴……多种树木沿河岸铺展成林带,随河蜿蜒,向远方延伸。冬日剥去了它们的枝叶,每一寸树干的褶皱、每一缕根系的缠绕,都在阳光下袒露无遗。大自然的生存智慧,恰与人类世代相传的生命密码暗合。
滇合欢最显筋骨。灰褐色的枝干像冻硬了的手掌,指节分明地伸向天空,扭曲的树干布满纵向裂纹,摸上去,恰似老人皲裂的手背。枝丫末梢挂着零星荚果,像干瘪的小弯刀,随风轻轻摇晃。它的根系像褐色巨蟒横向蔓延,有的扎进河岸厚土,有的钻出地面,苍劲而有力;裸露在河床上的气生根,则像细密的胡须,垂在湿泥上默默汲取养分。
粗糠树就长在滇合欢身旁,枝丫相互穿插,宛如并肩而立的老友。灰黑色的树皮疏松多孔,像是被水泡胀又风干的海绵,一抠就掉细碎木屑;裂纹宽得能塞进手指,里面堆积着小虫与枯叶。粗壮的树干呈不规则圆柱形,向外凸起的部分像鼓起的肌肉,满是抵御河水与狂风的痕迹。光秃秃的枝丫布满细小疙瘩,像长了冻疮,极具穿透力的根系顺着石缝生长,把自己牢牢锁在泥土与岩石之间。
苦楝树则透着孤僻的韧劲,长在贫瘠的陡坡碎石间。笔直的树干质地坚硬,仅底部有少量裂纹;深褐色的残叶卷曲如烤纸,牢牢地粘在枝丫上,任凭冬风撕扯始终不肯脱落。它的根系像锋利的钢针钻进石缝,甚至能顶开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发白的根系随水轻动,细小的须根如绒毛般最大限度地汲取养分,即便枯水期暴露在空气中,也依旧鲜活。
滇朴似乎更具包容之心。上百年树龄的树干,需两三人才能合抱,灰褐色树皮布满不规则裂纹,嵌着岁月的尘埃。贴紧树干,仿佛能听见树皮下的微弱搏动,那或许是它的心跳。少量深绿色的残叶像不肯退场的舞者,固执地挂在枝丫。它的根系在地下蔓延数十米,与周围树木的根系相互缠绕,河岸边的气生根像巨大的绳索垂入水中,在清澈的河水里轻轻摆动,既吸收养分,也为鱼虾提供了栖息之所。
两岸的古树还有棠梨、构树、君迁子、流苏与柳树,年轻的树木就更多了。这些树木形成了奇妙的共生关系:滇合欢的枝丫为粗糠树遮风,粗糠树的板状根为滇合欢撑托;苦楝树的根系疏松土壤,方便滇朴扎根;滇朴的树荫则庇护着幼苗生长。秋日过后,它们将落叶铺成厚厚的棉被,涵养水分、积蓄养分;偶尔有鸟类落在枝丫啄食果实,把种子带到更远的地方,让林带得以代代延续。
弥苴河的水声里,常常夹杂着鸟儿翅膀扇动的轻响。白鹭、灰鹤、麻雀与翠鸟,是这条河冬日里最灵动的身影。因环境清幽,白鹭偏爱在滇朴树的枝丫间栖息,远远望去,宛如朵朵白花盛开。天刚泛白,它们便出现了,脖颈缩成S形,长腿拖在身后,翅膀偶尔拂过水面。生性洁净的它们,捕食前会在卵石上仔细梳理好羽毛,而后静静地伫立在浅水区,等待小鱼游来,细长的喙便精准刺入水面,水花如碎玉般溅起。
灰鹤偏爱河心沙洲,灰白的羽毛衬得头顶红冠越发温润。它们成群踱步时,长腿在软沙上留下清晰的爪印。起飞时,需助跑几步,翅膀拍打声沉闷如老式风箱,升至高空后便舒展滑翔,队列时而成“一”字,时而聚拢。不似白鹭那般挑剔的它们,低头啄食时,长颈灵活摆动。偶尔抬头张望,红冠在枯草间格外显眼。
麻雀不恋高枝,偏爱在粗糠树疏松的树皮缝隙里安家,用枯草与羽毛铺成温暖的窝。冬日里,它们成群落在晒谷场边缘,或在滇合欢的荚果间跳跃,小短腿蹦跳时尾巴一翘一翘,啄食种子时脑袋一点一点,模样憨态可掬。在这样的环境里,它们可从来不会挨饥受饿。它们飞翔的姿态急促而灵活,翅膀扇动极快。树枝上一蹲,就像个灰褐色的小毛球;遇惊扰便“呼啦啦”散开,落在不远处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地抱怨。
翠鸟则是河面上的“闪电侠”,蓝绿色的羽毛像覆着一层釉彩。它们喜欢在河岸的土坡上啄洞为巢,洞口以水草半掩。飞翔时速度快得看不清翅膀,宛如一支蓝箭射向水面,捕食后瞬间折返,停在枯枝上,摔打猎物后,再慢慢享用。
这些鸟类,是弥苴河上生物多样性织就的细密网络。村民的生活离不开这条河,也离不开这些鸟。清晨牵着水牛路过,白鹭会跟在身后啄食虫豸,人与鸟、兽构成一幅静谧的田园画卷。秋日晾晒谷物时,麻雀偷食,村民不打它们,只是扎起戴旧草帽、插着彩色布条的稻草人。可过不了多久,胆大的小家伙又会试探着靠近。夏日,滇朴树下的荫凉里,村民会撒些米糠吸引麻雀,孩子们躲在后面,屏住呼吸、张大嘴巴,静静地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却从不会伤害这些小生灵。他们懂得,这些鸟是弥苴河的一部分,缺了谁都不行。
有了这些鸟,这河,就多了灵性。
生灵的坚韧与树木如出一辙。白鹭在寒风中护巢,灰鹤在低温下坚守沙洲,麻雀在刺骨寒风中觅食。这种顽强生存的姿态,与人类不屈不挠的精神一脉相承——白鹭护巢,恰似人类眷恋家园;灰鹤互助,宛若邻里帮扶;麻雀坚守,如同普通人的隐忍;翠鸟执着于栖息地,堪比人类对故土的眷恋。
德源桥连接两岸村庄,树木的根须连接土地,鸟类则用翅膀连接天空与河流,让这片土地的生机越发厚重。
正午时分,冷雾早已消散,阳光格外温暖。我坐在岸边发烫的大石头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心里忽然无比宁静。弥苴河的水流得很慢,慢得能看清每朵浪花的形态,慢得能听见水流与石头的私语。它不似大江大河那般急于奔赴大海,而是在漫长的旅途中,细细滋养每一寸土地,温柔接纳每一个生命。
几片干枯的黄连木叶落在水面上,像小小的船,载着树的记忆,悠悠地流向远方的洱海。
这或许是弥苴河的哲学:不需对抗,只懂顺应;不事索取,唯愿呈现。它深谙终要奔涌向洱海的宿命,从无半分急功近利,只是在日夜不息地流淌中,与两岸土地相拥、与参天古树共生、与斑驳古桥相守,与水中游鱼、天际飞鸟、河畔人家温柔相伴。
弥苴河以极致的包容接纳一切,飘零的落叶、沉潜的泥沙、骤落的雨水、凝霜的雪花,皆被它揽入怀中,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而后,以更清澈、更温润的姿态继续前行。这份穿越岁月的清澈与温润,不仅滋养了河畔的草木生灵,还浸润出这片土地独有的人文景象。
万物是水,水蕴万物,河畔的洱源县文学艺术创作中心,便是景象的具象载体。白墙黛瓦隐没在古树浓荫里,流水潺潺从门前流过,与不远处的古桥相映成趣,构成一幅雅致静谧的水墨画卷。踏入这里,就走进了洱源的文化深处。马曜、王崧、施滉等名家大师的故事让人心潮澎湃,先辈的精神微光在此闪烁;我才知道,这里是著名舞蹈家杨丽萍的故乡,那份融入骨血的灵动与诗意,肯定和弥苴河的早年滋养分不开。
有人说,水是实体化的清凉,它标志着一种诗意的氛围。在这里,浓厚的文学创作氛围扑面而来。张文勋的深耕、农民作家宋炳龙的坚守,皆是文脉传承的见证;作家杨义龙、北雁从这里起步,在文学的天地里振翅翱翔;洱源县作家协会主席杨盈川则是此间文脉的重要传承者,身兼洱源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同时也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民俗学会等多个协会的会员,还牵头主持洱源县徐霞客研究会的工作,以多重身份为本地文化发声。此次与我们同行采风的纳张元、李智红、李达伟3位作家,世代传承文脉,彼此提携成就,在全国文坛早已声名鹊起,却始终对大理的文学创作满怀热忱,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从心头流淌出的如血液一般的文字,最终汇聚成一条无形的河,一条与弥苴河同频共振、生生不息的无限包容的长河。
行走于弥苴河,只是一个过程,并非先前梦想的追根溯源,不过这已经足够。路上,占据的总是我们人生的绝大部分。
风,再次掠过弥苴河的两岸林带。枝丫轻晃,鸟儿的鸣叫与翅膀的扇动声交织在一起,像在争先恐后地讲述这条河流的故事。滇合欢、粗糠树、苦楝树、滇朴……还有河面上飞舞的生灵,共同迸发出独特的生命力。它们共生、坚韧、创造奇迹,成了我记忆深处最生动的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