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CN53-0003 昭通日报社出版权威传播公信新闻 深情反映大众心声






2026年03月28日

核桃花串起的春天

杨 力

春和景明的时节,我回到老家,看见老屋旁的核桃树上垂下一串串青绿的花穗。在家乡,我们不叫它花,而是叫“核桃絮儿”。每年清明前后,它们便从枝头探出头来,而我们这些离乡在外的游子,也循着季节的暗号,一茬接一茬地往回赶。

年迈的母亲提着竹篮,伸手够向低处的枝条,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嫩绿得几乎能掐出浆来的花穗便落入掌心。对于母亲来说,这些核桃花穗就是一道代代相传的时令佳肴。

作为一种极为素朴的春花,核桃花没有桃花的妖娆,没有梨花的清雅,甚至很少有人将它视作花朵。它只是谦卑地低着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可正是这不起眼的花穗,承载着山里人对春天的全部念想。采回来的核桃花要先用开水焯过,捞出后将其浸泡在冷水里,再一根一根地撕去中间的花蕊,以免烹饪时发苦。剩下的墨绿色花梗,还需再泡上两天,其间换几次水,涩味才能褪尽。

记忆中,祖母最喜欢坐在门槛上做这道菜,膝盖上放一个粗瓷碗,一边撕花穗,一边哼唱不知名的山歌。那些歌词虽然模糊不清,调子却悠悠地飘过院坝、竹林,一直飘向山那边。我蹲在她的身旁,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灵活地穿梭,忍不住问道:“婆,这絮儿有啥好吃的吗?”祖母笑着用指尖点我的额头:“傻娃儿,这是春天的味道,吃了它,一年到头心里都是清爽的。”

后来到了城里,我吃过许多珍馐美味,却总惦记着家乡的核桃花。核桃花最美味的吃法是炒腊肉,将腊肉切片后下锅煸炒出油脂,待肉片蜷曲如灯盏窝状,放入干辣椒段和蒜片爆香,再倒入泡好的核桃花大火快炒。腊肉的醇厚裹挟着花穗的清香,入口脆嫩,满嘴都是山野的清新气息。若没有腊肉,单用青椒清炒亦可,或是焯熟后凉拌,浇上一勺红油辣子,放入适量食用盐,便能品尝到核桃花最本真的滋味。

关于吃花的讲究,小时候的我是不懂的,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飘着一股香气。后来读了些闲书,才知道唐代就有“百花糕”的吃法,宋人更是把食花视作风雅之事。可在我心里,乡野里的核桃花无关闲情逸致,而是山里人应对春荒的生存智慧,更是物尽其用的朴素哲学。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吃春”,即把整个春天都吃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相对而坐,一起吃饭。昏黄的灯光下,我夹起一筷子核桃花,忽然想起《离骚》中的句子:“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子吃花,吃的是高洁;我们吃花,吃的是乡愁,可那份与自然相通的欢喜是一样的。

核桃花的花期不过十来天。花穗凋落后,便结出青涩的核桃,要等到秋天才能成熟采摘。前些日子,远在沿海的表妹发来消息,说想念家乡的核桃花。我给她寄了一包晒干的花穗,叮嘱她泡发后一定要撕去花蕊。她回复道:“撕花蕊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外婆一起撕花蕊的时光。那些日子,原来一直没走远。”

是啊,那些日子从未走远。它们藏在每一串垂落的核桃花里,藏在每一缕翻炒的香气里,藏在每一个游子回望故乡的目光里。只要春天如约而至,核桃花还开,我们就有回家的理由。

此刻,城市灯火璀璨,但我知道,在老家的那棵老核桃树下,那一串串垂落的青绿里,春天的召唤从未缺席,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