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艳琼

春风是一位技艺超群的画师。它知道，这座被称为“秋城”的城市，最懂得珍惜短暂的春天。于是，它画笔一挥，便有千万种花色在这片土地上次第铺展、恣意泼洒，把整个昭通城点染成一幅流动的春日长卷。

晨光中的乌蒙水乡公园，晨练老人的太极扇刚掀起一缕清风，湖畔的海棠花就忍不住打了个粉白色的喷嚏。花瓣落在退休老教师吴老师的保温杯盖上，他眯着眼辨认：“这是西湖龙井还是信阳毛尖？”话音还在晨风里打着旋儿，枝头的小鸟忽地振翅飞起，一片片花瓣翩然落下，恰似漫天飞舞的答案。

春风乍起，后海村便漫起一片香雪。那些百年古梨树，虬枝苍劲，一夜之间被春风浸染得如云似雪，清浅淡雅。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枝，洒下细碎的光影。微风拂过，落英轻扬，把乌蒙山下的乡村晕染成一首温柔的诗。循着清新的香气一步步向前走，但见一片片花瓣薄如蝉翼，洁白中透着一抹淡粉色，仿佛能看见春天的脉络。树下的孩童仰着小脸，等着花瓣落在眉间；几个俏丽的姑娘从草丛间拾起几朵梨花，插在发髻上；蜜蜂嗡嗡地忙个不停，惊落几片花瓣，又转身扎进另一树繁花。

小龙洞的桃花最懂待客之道，昨夜刚被春雨洗去胭脂，今早又借朝阳重新上妆。穿汉服的姑娘们举着自拍杆款款而行，衣袂飘飘，不经意间惊扰了树下的蒲公英。它们吓得提前撑开了小伞，放风筝的孩子跑过时，那些闪着微光的茸毛便飘向天空，与云端的“蜻蜓”和“蜈蚣”相遇，成了天空撒下的春日密码。

望海楼公园里，春天的脚步来得更早些。一株株玉兰沿湖而立，春风最先找到的就是它们——那些毛茸茸的花苞，昨夜还被灰褐色的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今晨就被风儿解开了衣扣。花瓣便趁势探出头来，乳白色的、胭脂粉的，一朵一朵立在枝头，像刚落笔的写意画，墨色未干。

二甲街头的银荆树，花开得正热闹，满树碎金摇曳，春意盎然。一位老婆婆坐在巷口的台阶上，面前的案板上放着刚泡好的酸萝卜，晶亮爽口。偶有金黄色的花瓣翩然飘落，食客们都说，今年的酸萝卜带着春天的气息。穿校服的少年骑着单车顺坡而下，车筐里的书页被微风轻轻翻起，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旁边的同伴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舒展：“风是甜的。”

甘河水库的油菜花开得最是豪迈。这不，才放晴几天就已是满地鎏金，把乌蒙大地映衬得愈发深沉。养蜂人的帐篷就扎在田埂边，收音机里放着山歌，蜂箱上还贴着微信收款码。农妇们蹲在地里笑盈盈地掐着豌豆尖，笑着拍掉粘在裤脚上的紫云英，那些紫色小花便顺势落进沟渠，随流水悠悠远去，开始新的旅程。

晚风轻拂，夕阳悄悄爬上清官亭的飞檐翘角，柳枝把漫天晚霞筛成缕缕金丝，洒在亭台、石栏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下棋的老人们意犹未尽地收起棋盘与马扎，爽朗的谈笑声随着晚风渐渐散去。朵朵樱花趁着暮色，轻轻落在空寂的石桌上，像调皮的孩童，悄悄藏起一枚遗落的棋子。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几个孩子追着蝴蝶嬉闹奔跑，粉红色的花瓣轻盈地飞舞。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楚哪只是翩跹的蝶，哪朵是纷飞的花。花香混着湿润的空气，在清官亭的每一个角落轻轻漾开。

穿城而过的垃圾清运车哼着《致爱丽丝》缓缓驶过，暮色渐浓的街巷里，湿润的柏油路面上，碎花瓣随着水痕欢快地旋转着。不知从哪儿飘来一段熟悉的旋律：“随着脚步起舞纷飞，跳一曲春天的芭蕾。”那一刻，每一片花瓣都成了春天里的舞者。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刹那间，昭通城的春天忽然换了一副面孔——樱花在光晕里愈发像棉花糖，海棠投在墙上的影子宛如一幅水墨画，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外卖骑手穿过花影交织的街巷，保温箱里装着刚烤好的昭通小肉串，一阵阵香气从箱缝里钻出来。等红灯的间隙，他想到保温箱里那些还在滋滋冒油的小肉串，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这独属于昭通的味道填满整个胸腔。

画师收笔时，夜色已染透昭通城的每一条街巷。那些刚刚还在枝头喧闹的花儿，此刻都悄悄藏进晚风里，化作清官亭石桌上的落英，化作洒水车碾过的花影，化作外卖骑手驶过时留下的一缕余香。春风并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老人收起的棋盘间，藏在孩童梦中的笑靥上，藏在每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棂后，藏在明年又会如期而至的玉兰花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