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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1日

石磨豆花

杨东升

清晨5时30分,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我家厨房的灯却已经亮了。灯光透过门缝洒在我的床前,不用睁眼都知道——父亲又在推磨了。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石磨转动的“吱呀”声,不紧不慢,像一位老人在讲述古老的故事。每一声“吱呀”之后,总有短暂的停顿,那是父亲在往石磨眼里添黄豆和清水。接着又是“吱呀”一声,周而复始。

我总爱赖在床上多听一会儿,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韵律,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磨盘的转动声、豆子被碾碎的沙沙声、父亲偶尔的咳嗽声、母亲在厨房里准备生火的窸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我记忆里家的样子。

推开厨房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父亲站在石磨旁,上身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衫,他将衣袖高高挽起,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推磨的动作一紧一松。石磨是爷爷留下来的,由青石凿成,边沿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磨盘上原本模糊的纹路,又在数十年间被黄豆重新刻出了印记。

“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多睡会儿?”父亲没有回头,手中的动作也没停下,“昨晚泡的豆子特别好,是今年采收的新豆。”

我走近一看,木桶里泡着的黄豆粒粒饱满、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太阳。经清水浸泡一夜,豆子微微发胀,捏在手里软软的。父亲用瓢舀起一勺,连豆带水倒入磨眼。随着沉重的石磨缓缓转动,洁白的浆液从磨缝里流出,沿着磨槽流入下方的木桶。

“要不,你来试试?”父亲让出位置。

我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握住磨担,用力一推,石磨却纹丝不动。再使劲,磨盘才极不情愿地挪动了一点点。父亲笑着说:“推磨是有讲究的,不能用蛮力,得顺着它的力道来。”

他重新握住磨担,一边示范一边说:“你看,得像这样——起、转、落。”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那百斤重的石磨在他手中竟温顺地转动起来。我忽然注意到父亲的手,那双曾经把我高高举起的手,如今青筋突起、指节粗大,掌心还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岁月与辛劳留下的印记。

豆浆磨好后,母亲便开始滤浆,这是她最擅长的环节。房梁上垂下的十字木架上挂着纱布滤袋,母亲将磨好的生豆浆一瓢一瓢地舀进袋中,然后双手扶住木架左右晃动,动作娴熟又流畅。随着她的摇晃,豆渣被留在滤布里,洁白的豆浆则潺潺流入下方的大盆里。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这是母亲早晨出门拾来的干柴。她说,只有用柴火,才能煮出豆花的本味。锅里的豆浆开始冒泡,白色的泡沫翻滚着,空气中弥漫着豆香。那香气是温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闻着就让人心安。

点卤是父亲的活儿。豆浆煮沸后,父亲便熄了火,待锅里的温度降至八九十摄氏度时,便开始点卤。只见他手持长柄勺,沿着锅边慢慢移动,将兑好的盐卤水均匀地洒入豆浆中。那一刻格外神奇——原本液态的豆浆开始出现絮状物,如同水中绽放的白色花朵,一朵朵,一簇簇,渐渐凝聚成云朵般的豆花。

父亲紧盯着锅里的变化,眼神专注而敏锐。点卤时机稍纵即逝,早了豆花太嫩,晚了又太老。当豆花刚好凝固。能用筷子夹起又不失嫩滑时,父亲大喝一声:“成了!”那声音里,满是完成一件艺术品的满足。

母亲先盛出一碗豆花,热气裹挟着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去,给你大伯家端去。”母亲把碗递给我,手里又备好了另一碗,是给四叔家的。在母亲看来,给邻里送豆花这件事微不足道,只是表达最朴实的一份心意。

接下来才是我们一家人的早餐时间。我们围坐在堂屋的木桌旁,谁也不说话,只专心地享用这份清晨的馈赠。我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块豆花,在调料碗里滚一滚,再送入口中——豆香瞬间在舌尖散开,滑嫩得几乎不用咀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只留下满口清香。

那顿早餐,我们吃了很久。母亲不停地给我舀豆花,父亲也说了很多话,讲他年轻时学做豆花的过往,讲爷爷当年怎么教他挑豆子、如何掌握火候。他说:“做豆花和做人一样,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吃完早餐,我便准备回县城。车子启动时,我回头望去,父母依旧站在公路边,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车辆在山间蜿蜒的道路上行驶,恍惚间,仿佛豆花的香味穿越千山万水,来到我身边,告诉我:石磨豆花,不仅仅是一道美食,还是一份醇厚的父爱与母爱。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一碗豆花为你留着,总有一种味道让你记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