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紫蘅
家中总是少了些热闹。
提起笔时,我曾以为写这篇文章时不会掉一滴泪,不过是叙述一段回忆而已,自己早已长大,这样的事是不该落泪的。
回转眼来,我再次伏在桌前,写下二国与玉兰的故事。在我的这个小家里,辨认自家人的方式尤为简单——头顶总有一簇头发长得比两边快。
我从父亲口中得知,二国从前的腰板挺得格外直,一手木工堪称在世鲁班。抛开自家人的偏爱,剩下的全是对二国手艺的佩服,想来父亲装修房子时那细致较真的劲头,便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二国曾有一辆摩托车,他经常载着玉兰去赶场。是啊,二国也曾是逐风而行的人,戴着一双白手套,骑着心爱的摩托,如风一般自由,又如山一般可靠。
二国是全家人的二国,更是玉兰一个人的二国。我曾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跟着他俩一起编苞谷。我们各坐一张小板凳,面前摆放着3堆苞谷,二国手上戴的依旧是那双白手套。夕阳西下,编好的苞谷成串地堆在脚边,暖意裹着晚风,把我们三人的身影轻轻地圈在了黄昏里。
说来也挺好笑,二国这般硬气的人,哄自己的老婆竟还要别人帮忙。二国和玉兰时常吵架,在我看来,相伴多年的夫妻,吵架反倒成了平淡日子里的一点生机——老两口互相骂骂,心里积攒的情绪消散了,第二天的笑容反倒比往日灿烂。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好笑的是,吵完架的二国总要叫我去看看玉兰。玉兰难过时,常常一个人跑进屋里偷偷抹眼泪。这时,二国就会从主屋朝我喊我两声,我问他咋了,他却不肯说,等我走近了,他才小声地凑到我耳边说:“去帮我看看玉兰。”我说:“你自己惹生气的,为啥不自己去?”他便不作声,默默地转过身去。而我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早已习惯了当他俩的中间人。这样的二国,让我看到了藏在笨拙里的可爱。
可谁能想到,一场残忍又无力的变故,悄悄偷走了一个人的精气神。
二国的腰弯了,一个钢铁般的男人,竟被腰椎里的一个“丸子”击溃了;二国的腰弯了,再也骑不了他心爱的摩托了;二国的腰弯了,也渐渐不再和父亲、小叔争执了。
从那以后,我们总劝他要像以前一样生活,他却像瞬间绷断了的弦,嘶吼道:“我拿什么走!出门都要被人笑话,我一个大男人,居然要穿纸尿裤!”二国渐渐不爱说话了,家里聚会时也没了笑容。以前还能笑着遮掩的情绪,如今总被控制不住的泪水戳破。原来,二国也会在人前落泪。他每每喝完一杯小酒,便会回到偏房那张与他相伴多年的老木椅上,或是坐在旧板凳上,把手机插上电,点亮屏幕胡乱划拉两下,眼睛愣愣地出神,硬是将不愿流的眼泪生生憋回去。
父亲和小叔常说,他哪里会表达情绪,一有事就只会偷偷抹眼泪。所谓面子、尊严,全是压在人身上的担子,有的人被压垮了,有的人硬挺着。而二国,是咬着牙也要把最后一点体面,稳稳地扛在肩上的人。
一家人聚会时,饭吃到一半,二国就提前离席,团圆的味道总是少了几分。于是玉兰环顾一圈,便沉下脸起身,走到偏房将二国骂上几句,久而久之,这反倒成了老两口心照不宣的习惯。
可除去这些热闹的日子,二国心里总憋着一股闷劲,脾气也像他止不住的眼泪,越发难以控制。父亲与他争执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好好的衣服不穿,就一直穿这件,都脏成什么样了?”
这让我想起过年时,我陪二国去吾悦广场的一家服装店,给他买了两件衣服:一件双层的呢子衣,一件毛衣。那件呢子衣至今还挂在老家的衣柜里,毛衣却被他当成宝贝似的天天穿。二国向来如此,我们给他买的东西,他总是舍不得用、舍不得穿,想来是怕一不小心弄坏、弄脏,辜负了这份心意。
有一天陪二国散步时,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将来会不会因为此时没有陪着他多走走而感到懊悔?可如今,早已没了弥补的机会。父亲常对我说,他对二国是愧疚的。是啊,子欲养而亲不待何尝不是人生最大的遗憾?也正是因为懂了这份遗憾,我才渐渐懂事、成熟。
陪二国散步,大多是在傍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着头跟在后面,忽然觉得,太阳的升落就这样直白地揭示着人生——影子就是人最真实的模样,清晨与黄昏拉得最长,正午最短,连展示在外的勇气都没有。爷孙俩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走几步便歇一歇,石墩、电线杆、田埂,回家路上每一处能歇脚的地方,都让人倍感放松。
遗憾的是,我想要继续写点什么,却发觉随着年岁渐长,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再也找不回当初下笔的灵感。就像二国每逢团圆时那般,悄悄将自己的身影从众人的视线里淡去,生怕这下半生的狼狈抹去他曾经的骄傲。像他这样的人,骄傲从来都存于旁人的眼里,蹒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丈量着他的自尊。
二国伴着夕阳一直走啊,走啊。自此以后,只愿玉兰花不败,小家岁岁共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