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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1日

小小的水仙花

田 渊

最初知道水仙花的名字,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的我刚走出学校,被分配到故乡大湾公社的供销社,当了一名小会计。彼时的日子是青灰色的,像供销社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垛,沉闷而无聊。忽然有一天,街上泛起了新奇的波澜——从城里回乡过年的年轻人,穿着尖角领的花格衬衫、裤脚扫地的喇叭裤和半高跟皮鞋,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什,说是日本来的“小三洋”。那匣子里,终日飘出绵软甜润的歌声,熨帖着人的耳朵,也柔和了小镇僵硬的天光。那歌声里总有一句:“小小的水仙花……我不愿离开它,我心里放不下……”那时的我满心疑惑:水仙花?是长在水里的花吗?是怎样的风姿才配得上这样缠绵悱恻的牵挂?我问同事,问街坊,大家都只是摇头,只说既然歌里都在唱,那大约是南方粤港一带一种金贵的花吧。

这个疑团,终于在一个半阴半晴的冬日午后解开。我去镇上的中学寻友,刚走进他那间楼板吱呀作响的教师宿舍,目光就被窗台上的景致深深吸引。一张漆色斑驳的三屉桌上,摆放着一个白瓷钵,里面盛着浅浅的清水,水底放着几块黑白分明的鹅卵石。石缝间,亭亭立着两三茎绿意,那绿如葱管般碧玉,修长而柔和。花茎顶端擎着几朵花,六片花瓣洁白似雪,薄得几乎透明;中间托着一枚酒杯状的鹅黄色副冠,羞怯地向外舒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如同被清水涤净的月华,清清冷冷地弥漫开来,瞬间沁人心脾,将午后的困倦与浮躁都一扫而空。我讶然地指着它轻声问:“这是?”

“水仙。”朋友正在埋头批改作业,头也没抬。

“水仙?就是……就是邓丽君歌里唱的那个?”

他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我只晓得它叫水仙,至于邓丽君唱的是不是它,我就不清楚了。”

我几乎是软磨硬泡,才从他那里讨来了最小的一株。回到宿舍,我找不到雅致的白瓷钵,便用一个浅绿色的搪瓷碗盛上清水,又找来之前从赤水河边拾来、丢在门后角落里的几粒黑白石子,小心翼翼地固定住它那蒜头般憨拙的球根。每到月末加班的夜晚,我放下听得耳朵发麻的电话筒,整理好月度《会统快报表》,走出办公室,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回到冷清的宿舍。

乡间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除了远处街巷的几声犬吠和隔壁同事宿舍里传来的搓麻将声,便只剩下寂静。我唯一的消遣,便是捧着一本《诗刊》或《人民文学》,随意翻看那些已十分熟悉的诗文、故事。眼睛乏了,就守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在滋滋的电流声里,捕捉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歌声,与白炽灯下的一抹绿影奇妙地叠合在一起。昏黄的灯光照着它纤细的身姿,在石灰墙上投下颤巍巍的、水墨画般的淡痕。我凑近了看,看它叶脉里静静流淌的生机,看它花瓣上那一点点娇嫩的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日复一日拨弄算盘的枯燥、核对盘点账目时的烦闷,都悄悄地消融在这无言相对的清寂里。

后来,生活的河流陡然变得湍急。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我被调往县城,后来调到了市政府,再后来又调到金沙江畔工作。案头的文件越摞越高,日程表也越排越满。我就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在一场场会议,一份份公文,一次次调研、接待、接访与出差的车辙间,不停地旋转。也曾路过乡间集市,看见农人竹篮里摆放着那熟悉的棕褐色鳞茎时,总会心头一热,买上三两个。它们安静地躺在我的公文包旁,或是车座的角落和尾箱里,像一个轻轻许下却又旋即被遗忘的诺言。等我终于在一个疲惫的深夜或一个难得的周末清晨想起它们时,它们早已失去了水分,干瘪得如同老人枯瘦的手,或是索性不知去向了。每每想起,心里总会“咯噔”一下,空落落的,仿佛辜负了一段本该清芬的时光,也弄丢了一小片安静的自己。

数十年的光阴,便在这般的“辜负”与“丢失”里疾驰而过。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书生的意气、职场的豪迈、桑梓的厚望,都化作一沓沓泛黄的卷宗、一声声山间的回响和江面上弥散的云烟。功名利禄如天际的流云,聚了又散,浓了又淡,最后只剩群山间、夕阳下一抹可供凭吊的淡淡背影。

而今,解下鞍辔,我终于得闲坐在春城的庭院里。高原的阳光是慷慨的,明亮地倾泻而下,将院中花木的枝影疏疏斜斜地印在鹅黄色的墙面上,宛如一幅天然的、缓缓移动的淡墨画。我煮上一壶清茶,看袅袅热气在光柱里升腾、消散。这双手,不必再起草紧急的报告,也不必再紧握旅途的车票,终于可以稳稳地端起这一盏温润的碧色。

于是,我又想起了水仙,案头便又摆上了白瓷钵或玻璃钵,倒入清浅的水,放几颗小石子,便生出几茎盈盈的绿意。

为什么独独钟爱它呢?此刻看得越久,心里便越发明澈。你看它,所求是何等的微小,不过一捧清水、几粒凡石、一处能见天光的角落。它不与牡丹争国色,也不同桃李竞春风。来时,只是一颗其貌不扬的球茎,默默积蓄力量。一旦得了水的滋润,便欣欣然抽出翡翠般的叶片,不急不缓地从叶丛中挺出纤长的花葶,开出素净到极致、也皎洁到极致的花朵。它香气清幽,不袭人、不缠人,只在你不经意间,一丝丝、一缕缕地悄然飘来,等你觉察时,已盈满了襟袖与肺腑。它就这样静静地立于你的窗台、案头,不索求、不喧哗,只用全部的生命,凝成几瓣洁白、一点鹅黄、一缕清香,默默赠予你。

是的,它是“小小的”,小到在万紫千红的花谱里,常常被一笔带过;小到在人们谈论起花的华贵、娇艳时,几乎想不起它的名字。世人偏爱的,总是那些夺目的、张扬的、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又有谁会留意这只需一碗清水便可存活的小小生命呢?

然而,正是这“小小”里,藏着令我心灵震颤的“大大”的启示。在这熙熙攘攘的尘世里,我们追逐了太多磅礴的、恢宏的、喧嚣的、光鲜耀眼的东西,为沃土与养分奔忙,为更高的枝头、更炫目的绽放角逐。可这小小的水仙,却安于它的“小”,忠于它的“纯”。它以一种近乎谦卑却又无比自尊的方式存在着:你给我清水,我还你芬芳;你给我角落,我还你清雅。在这眼花缭乱的社会,在这“江湖气”与“尘埃味”交织的世间,这般洁净、无言、全然付出的相伴,难道不是最珍贵、最熨帖人心的馈赠吗?

它用静静的花语,诉说着一种被我们遗忘已久的生存智慧:生命的丰盈,或许不在于拥有广厦与沃野,而在于内心的自足与澄澈;存在的价值,也未必需要震耳的掌声与炫目的华彩,能于一隅之地,将自己修炼成一片小小的、清香的净土,赠予有缘人一刻的宁静与欣喜,便已是圆满。

茶烟渐渐散了。午后的阳光,正温柔地抚摸着水仙洁白的花瓣,那鹅黄的副冠,像一只盛满了蜜的小金盏。我忽然觉得,数十年的奔波与寻觅,仿佛都是为了在这一刻,真正读懂这一朵小小的水仙花。

我爱水仙花,爱它的微小,爱它的清白,爱它在简单里孕育的丰饶,爱它在寂静中迸发出的、对整个喧嚣世界的温柔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