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福全
儿时盼过年,大抵是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满足口腹之欲。孩提时代,似乎只有过年才能吃得最满足、最酣畅。平日里,似乎就没吃好过,所以儿时期待过年的心情才那般急切。
儿时的年夜饭,食材并不算多,主要就是吃肉。猪肉在那时本就是稀缺之物,既不能天天吃,也并非想吃就能吃到。那会儿,年前宰一头200多斤的年猪,除去正月里走亲戚拜年用的,剩下的就是一家人来年油荤的寄托。平常时候,只有家里来了客人,才会煮肉吃。也就是说,那时候的肉,主要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过年吃肉,也是有讲究的。一年到头,有始有终,所以煮猪肉也得有头有尾,里里外外一样都不能少。这既是对过去一年的交代,也是对来年的祈愿和期盼。除夕这天,母亲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洗肉,猪头、猪脚、猪尾、猪肚、猪肝、猪肺等,清洗干净后放进大铁锅里,盖上锅盖,用柴火煮上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母亲把洗好的腊肥肠切成小块,放入大铁锅里小火慢熬,直到把肥肠熬成油渣,熬出的油则用来炸酥肉。酥肉,是儿时过年必不可少的一道美食,也是过完年还可以经常“偷吃”的食物。用鸡蛋拌面粉,裹住切成小块的排骨或瘦肉,放入油锅炸至金黄,这样做出来的酥肉,香脆可口,存放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正月里,家里来了客人,在火炉上烧半锅水,将炸好的酥肉放进吊锅里炖上一个多小时,就成了招待客人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除夕这天,要祭祀神仙和祖先,所有美食都要先敬过他们,我们才能享用。母亲将猪头和猪尾从锅里捞出来,把猪尾巴放在猪嘴里,一同放进一个大瓷盆里,再割一块猪腿肉放进盆里,敬神的供品就准备好了。爷爷带着我们,端着瓷盆、带上香蜡纸钱,一处一处去祭祀。吃年夜饭前,要将所有菜各舀一小点,分别装进碗里,摆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碗里不放任何作料。桌子的上方、左方、右方各摆两副碗筷,正对大门的一方既不摆碗筷,也不放板凳。我们在香火下烧纸、焚香,向祖先献饭、敬酒。
爷爷带着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都一言不发,想来祖先自会知晓我们的心意。我曾问过爷爷,我们把最好的东西都先献给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和祖先,究竟有没有用?爷爷说他也不知道,谁也说不清楚,反正老祖宗就是这样传下来的,图个心安。图个心安,大抵是所有民间祭祀活动的意义所在。在民间观念里,人世间的许多灾祸都是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所致,人们对这种神秘力量一无所知,就只能寄希望于神明的庇佑,祈愿免灾避祸、平安吉祥。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做的一些看似无用的事情,不过都是为了图个心安。
这些仪式完成后,母亲已经为我们做好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吃年夜饭,也有不少规矩。比如,年夜饭中的蔬菜不能切断,必须整片叶子下锅煮。那时过年,我们家经常煮甜菜,整棵放进油汤里,吃的时候也整棵吃。这是有寓意的,大概是年年相连、岁岁不断的意思。还有,吃年夜饭,要吃完3碗米饭才能喝汤。这规矩可能是从先民那里传下来的,在过去,有米饭吃,是一种生活的理想和期盼。于是,我们便耍些小机灵,一碗饭只舀一点点,凑够3碗好喝汤。这一天,碗里的饭也要吃得干干净净,这是传承不浪费粮食的美德。
虽说年夜饭主打吃肉,但一头猪的各个部位,能做出好几道不同的菜。光一个猪头,就有猪耳朵、核桃肉、猪舌头、猪拱嘴等,这些部位通常都做成凉菜。吃凉菜的关键在蘸水,灵魂也全在蘸水里。我小时候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调蘸水,无非是在辣椒面里加些醋和味精,再撒点葱花和蒜末,那时也没有别的作料可放了。猪肚、猪肝、猪腰煮好后切成片,也同样用来做凉菜。猪腿肉会整块煮好,年夜饭时吃一些,剩下的就留起来,等家里来了客人再拿出来吃。年夜饭时,平时不太喝酒的长辈,也会喝点酒,乘着酒兴唠唠家常,讲讲平时很少提及的陈年旧事,吃饭的时间便这样延续到深夜。年夜饭,本就是要吃得久,从黄昏吃到夜色浓沉。
吃年夜饭的习俗,最早可追溯到晋代。西晋大臣周处在《风土记》中记载:“酒食相邀,谓之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祭先竣事,长幼聚饮,祝颂而散,谓之分岁。”到南北朝时期,年夜饭便已成为一种习俗在民间流传开来。南朝时期梁国人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记载:“岁暮,家家具肴蔌,诣宿岁之位,以迎新年,相聚酣饮。”可见古人吃年夜饭,也有祭祀这个环节,然后才是长幼聚在一起,吃美食、喝美酒,互道吉祥,辞旧迎新。
我们把“过年”叫作“团年”,把“年夜饭”叫作“团年饭”。吃团年饭,实际上是家的召唤、亲人的召唤,召唤在外的亲人回家,与家人团聚,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圆饭,共享一年一度的亲人聚会、阖家欢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