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升
有些记忆,是泊在舌尖上的。岁月像金沙江的水,哗啦啦地就淌过去了。可那口滋味,却沉在心底的某处河湾,生了根,总在不经意间悠悠地泛上来,譬如家乡的土火锅。
土锅,顾名思义就是用陶土手工烧制的一种锅。它外形圆鼓,中间竖着的圆筒是装木炭的炉膛。初见它,是小时候在老家的碗橱顶上。一口粗陶的深锅,颜色黢黑、外壁粗糙,摸上去有沙砾的质感,捧在手里,是沉甸甸的踏实。每到过年的时候,父亲都会把它洗刷干净备用。
过年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吃土火锅。土火锅的做法很有讲究,特别是食材要一层一层放进锅里。
第一层,必须是品芋。这品芋可是大有来头,它曾是清朝的宫廷贡品,如今已是寻常百姓家的美味。父亲将品芋去皮洗净,切成不规则的块放进锅底,铺得平平整整。父亲说,这是“打底”,要经得住久煮,要吸得饱汤汁,要托得起上面所有的食材,非品芋不可。
品芋之上,便是土鸡。父亲将鸡砍成块,洗净后放进锅里,放几片老姜,撒入少许花椒、盐,盖上锅盖小火炖20分钟。汤渐渐由清转醇,鸡肉的鲜全都化在汤里。父亲连汤带肉,慢慢倒入土锅中,恰好漫过底层的品芋。滚热的汤触到品芋,腾起一团白蒙蒙的水汽,过年的序幕,仿佛就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
有了汤底,后面的食材便依次放进锅里。
金黄的是酥肉。父亲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茸,用苕粉、蛋液、盐和花椒末调成的糊将其裹匀,入滚油中炸至定型,再复炸至通体金黄、外皮起一层酥壳。父亲炸酥肉时,是不许我们在旁边看的,怕我们被溅起来的油烫伤。我只好远远站着,看酥肉在油花里翻滚、膨胀,一股浓香霸道地占领整个屋子,那是任何嗅觉都无法抗拒的诱惑。这酥肉,一半是现吃的,刚出锅时烫手,咬下去外酥里嫩,肉汁盈口;另一半,便是留给土火锅的。
褐黑的是木耳、鹅黄的是黄花菜、玉白的是竹笋,这些都是山野的馈赠。父亲用开水将它们泡发,木耳肥厚、黄花菜柔韧、竹笋脆嫩。它们自身味道虽淡,却在火锅里吸入鸡汤的鲜、肉汁的腴,变得丰盈多汁,成为土火锅里最熨帖的配角。
然而真正的主角,在我看来,总是那两样需要格外费功夫的细活:卷蒸与丸子。
卷蒸的做法,是极有仪式感的。取一个深碗,将剁好的肉泥放入碗中,打入鸡蛋,加入红薯粉。比例是关键:粉过多则硬实,过少则松散,有经验者以筷子挑起蛋液,落下时能拉出匀细的丝缕为佳。放入作料搅拌,直至蛋液与肉泥、红薯粉完全融合,成柔顺光洁的浅黄糊浆。在蒸笼屉中铺上香蕉叶,将糊浆缓缓倒入,摊成约两指厚的均匀饼状。盖紧笼盖,以中火蒸制。蒸汽氤氲中,蛋香、肉香与红薯粉香悄然融合。约20分钟后,用筷子插入中心,拔出时无湿浆粘连即可。熄火,待其自然冷却、凝固定型,切片入锅,可谓土火锅的点睛之笔。
肉丸子则另是一番气象。选上好的后腿肉剁成茸,加入作料,顺着一个方向重重搅拌,直至搅到肉茸上劲,黏稠地抱成一团,然后用勺将肉茸舀入火锅最顶层。丸子并非寻常的圆球,而是做成精巧的长条形,齐齐地码上半圈,雪白粉嫩。母亲曾指着它们笑说:“你看,像不像一群小猪崽围着猪妈妈?”于是,这寻常的肉糜,便又添了一层“六畜兴旺”的寓意。
这土火锅的食材——糯香的芋、醇厚的鸡、酥脆的肉、山野的菌笋、金黄的卷蒸、鲜嫩的丸子,都被父亲那双满是皱纹却稳如磐石的手,一层一层,秩序井然地放进那口土锅里。最后,再浇上鸡汤,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土火锅便满了。
母亲往炉膛里放青冈木烧制的炭,这种炭耐烧,火稳,没什么烟。初始时,锅中是寂静的,只隐约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须臾,锅沿便有一丝热气试探般地溢出。渐渐地,那热气浓郁起来,化作袅袅的烟,绕着烟囱呈螺旋状上升。
这时节,屋外已飘起了雪,簌簌地打在瓦上,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屋子里,灯光黄黄的,一家人围桌坐下。父亲温好了自家酿的苞谷酒,酒香清冽;母亲摆好了碗筷,瓷碗的边缘泛着温润的光。当父亲伸手揭开那土火锅沉重的盖子时——“噗”的一声,积蓄了许久的香味终于冲破了束缚,瞬间盈满了整个堂屋。那不是任何一种单一食材的味道,而是融合的、丰腴的、温暖的,一种名叫“团圆”的味道。热气汹涌而上,模糊了彼此的脸,却让这份温情越发清晰。
品芋早已煨得透烂,轻轻一咬便融在口中,满是肉汁与鸡油的香味;鸡肉脱了骨,纤维里浸透了时间的滋味;酥肉失了脆壳,变得软糯,肥腴化在汤里;木耳、黄花菜吸足了精华,鲜嫩无比。那蛋皮包裹的卷蒸,那弹牙的肉丸,每吃上一口,都是扎实的喜悦。汤呢,早已说不清是鸡汤、肉汤还是百味汤,只是醇厚、浓滑、滚烫地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将屋外的风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大人们慢慢地喝着酒,说着旧年的收成、来年的打算,话头琐碎而温馨。孩子们则埋头在碗里,偶尔抬起头,嘴角沾着饭粒,听一句半句,只觉得那炭火红红的,大人的脸也红红的,心里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安稳又快乐。
这些年,绥江街头的火锅店越来越多,霓虹招牌下,牛油红汤翻滚着热烈的辣香。但我总觉着,那些是江湖,热闹是热闹,却没了乡愁。我还是喜欢家乡的土火锅,它不仅承载着农耕时代的饮食文化,还是一种节日文化。每逢新春佳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土火锅,蒸腾的热气、翻滚的汤底,千言万语,都在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