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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25日

岁暖烟火阖家欢

□刘 平

我的家乡深嵌在乌蒙山脉的褶皱里,隐于云贵川三省交界的苍茫一隅。这里草木蓊郁,林木丰饶,是最舒心的温暖家园。

记忆里家乡的旧岁新春,总被柴火的暖光轻轻笼罩着,漫溢着化不开的烟火气。那些围炉守岁的光景,似被时光封缄的册页,每一次轻启,都能触到风里浮动的年韵,打捞起沉淀的旧暖与欢悦,心河充溢着绵长的暖意。

儿时的年,总踩着大人们忙碌的步履悄然贴近。进入腊月,大街小巷便漫起独有的气息,那是裹着烟火与生计的人间气息。女人们忙于腌制腊肉,家境殷实些的,还会灌制香肠。新鲜猪肉拌上盐巴、花椒、豆瓣酱等作料反复揉搓,放置三五日沥尽水分,便悬于檐角窗前,任冬日暖阳与清冽北风慢慢风干。而后用砖块、钢筋、木棒纵横垒砌成熏架,引火种、铺干柴,添上柏枝、撒上锯木屑,文火慢熏,从晨至暮。一年的腊味醇香,便在这般自耕自炊的烟火劳作里慢慢沉淀。男人们则攀山入林,砍回结实的栗木、青冈木,将这些耐燃的木头提前备妥,留作除夕夜最暖的薪火。

终于盼来除夕,天刚破晓,家里便荡漾开了生活的馨香。母亲在灶间忙碌不停,灶上的大锅煮着猪头与猪蹄,醇厚的肉香穿堂过室,弥漫在屋舍的每一个角落。父亲领着我和弟弟打扫卫生、贴春联、挂灯笼。朱红春联凝着父亲手书的墨韵,载着岁末的期许。我们笨手笨脚地扶着、按着,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在门框上。我仰首凝望,看父亲将两盏自制的红灯笼高悬檐前,欢喜便顺着眉眼往上攀。那抹艳红,在冬日的灰蒙天光里灼灼闪亮,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燃亮了一方天地,也燃着一家人对岁月的期盼。

暮色漫过檐角时,年夜饭的筹备便步入了尾声。母亲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一一端上桌,金黄酥脆的酥肉泛着油光,喷香的回锅肉裹着酱香,软糯的八宝饭甜润可口……每一道菜,都是家的专属印记,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深情。

此时,父亲已在堂屋生起熊熊炉火。青冈木在炉膛里舒展地燃烧,火势旺盛,暖意缓缓散开,烘暖了屋子,也焐热了人心。屋外夜色渐浓,一家人围炉而坐,共享这一年里最郑重的一餐。母亲总说,忙忙碌碌一整年,就为了这一桌团圆饭。它盛起岁月的烟火,载住一家的团圆。

炉火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透亮泛红。母亲拿出一瓶珍藏的杨林肥酒,倒入粗陶土碗,年幼的我和弟弟尚不能喝酒,便捧着半碗热汤,与家人举杯相碰,声声祝福在烟火里轻轻漾开。父母的眉眼间盛着化不开的笑意,眼角眉梢的褶皱里,藏着我们未曾读懂的岁月章节。父亲细数着过去一年的点滴,那些清苦却充满希望的日子,在话语里渐次铺展。

母亲的筷子不停,频频往我们碗里添菜,絮语声声落进耳里:“多吃些,多吃些,吃过这顿年夜饭,你们便又长了一岁!”我和弟弟大快朵颐,一边贪食着美味,一边听大人们闲话家常,偶尔插言几句校园里的趣闻,惹得满室笑声不断。妹妹总是敛声静气,埋头吃饭,任我们的闲谈有多热闹,她都只静静听着。

大年初一的清晨,总有一味食鲜是岁月里的定数——汤圆。父亲包的三角形汤圆、母亲包的豌豆角汤圆,个个雪白饱满,憨态可掬。苏麻馅的最是诱人,轻咬一口,绵密甜香便在齿间流淌;富油馅的裹着花生、核桃与芝麻的醇厚,香气缠齿,回味悠长,让人欲罢不能。这一碗汤圆,裹着岁时的期许,藏着一家人盼团圆、念圆满的初心。

年夜饭散后,一家人并未各回房间,依旧围炉而坐,让围炉夜话漫过悠长夜色。炉火越燃越旺,暖意浸透我们年少的身躯,也熨帖着一颗颗雀跃的心。父亲从柜中取出水烟筒,捻少许烟丝放进烟嘴,点燃一张火纸凑近,“咕咚咕咚”的声响里,烟丝忽明忽灭,淡淡的烟草香混着缕缕轻烟,在炉火的光晕里缓缓升腾,为这大年夜的温馨添了几分闲逸与朦胧。

母亲总闲不住,打开针线竹箩,为我们缝补新年的衣裳。新制的衣服总要宽松些,衣袖、裤脚稍长的,便理着边角细细缝上几针。她的指尖在针线间轻盈穿梭,絮语也伴着针线缓缓道出:“过不了半年,这些衣裳便刚好合身了,你们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母亲的话语,永远围绕着柴米油盐,牵挂着一家人的冷暖。我们兄妹几个靠在母亲身侧,凝望着那穿针引线的指尖。我静坐一旁,听父亲闲谈过往,偶尔抛出几句稚气的疑问,父亲总是耐心应答,炉膛里跳动的火焰,似也在侧耳静听,燃得越发温柔。

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和电脑,连收音机也属稀罕物的年代,围炉夜话便是一家人最珍贵的时光。言无边界、话无俗套,彼此的喜忧在烟火里坦诚相诉。母亲会讲起那些古老的传说与乡野故事:孟姜女的哀婉,牛郎织女的牵挂,柯四先生智斗恶霸的凛然,仁人志士为民请命的赤诚……这些故事在炉火的映照下,褪去了陈旧,愈发生动鲜活,听得我们心驰神往,也丰盈了我整个年少时光。

我们亦会细数新年的心愿与打算。我总会高声道出心底的愿望,盼新岁里学业精进,得师长褒奖;弟弟则挂念着一副铁环,盼着能在街巷间自在奔逐,任风拂过发梢。父母听着我们的心愿,眉眼间漾开欣慰,轻声叮嘱我们勤勉向善,奔赴心中所念。

夜色渐深,炉火慢慢收敛了锋芒,屋内却依旧暖如阳春。我们兄妹几个倦意渐生,头一点点往下垂。母亲拿来平日攒下的空药瓶,注满滚烫的热水,拧紧塞进被褥里,那便是寒夜里最踏实的暖意,随后轻声催我们去睡觉,絮语里藏着细碎的牵挂:“早睡早起,明天谁起得早,便能讨得好彩头,多得一份好东西。”

那大年夜的烟火,那炉火的暖光,那满室的笑语,都深深烙进岁月深处,成了往后岁月里一想起便觉温暖的念想,岁岁年年,从未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