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彪
年关将近,在异地工作的女儿,给我寄来两小袋香肠。按例,我又向她发了一通牢骚,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一则,年青人的饮食习惯,与我不同,孩子喜欢的,我自己未必喜欢;再则,就她那点工资,够她自己开销就不错了,不忍心她再为我花钱。抱怨一番,省得她积习难改。
看到香肠,却忍不住思绪万千。少年时期,这是我最喜爱的食物,总以为,人间至味,不过如斯,那时候想象不出来,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香肠更好吃。多年以后,吃过的不少稀罕美味,与少年时代吃过的香肠相比,味道仍然差得太远。
半个世纪以前,我出生的那个山村,腊月将尽时能否宰杀一头猪过年,是衡量每户人家生活质量高低的重要标杆。
过年猪宰杀后,从头至尾,一划二分为两扇,有猪尾巴的、分量较重的那扇肉,得上交,剩余的小半扇才归自家所有。制作香肠,得用猪小肠,得用前肘肉,装完香肠,只剩一小半扇猪。香肠,便显得极其稀罕。
从五六岁开始,我就得帮着大人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扯猪草、捡畜粪、拾柴火、掏鸡圈……能做的事,算起来还真不少,其中干得最多的,是扯猪草。跟随大人,多扯上几次,自己独自行动时,便专拣认识的猪草扯。一天劳作下来,分量虽不可观,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生活,似乎理应如此。
十来岁的时候,开始逐渐承担一些体力活,打糠便是其中一类。
所谓打糠,就是把晒干的洋芋秆、蚕豆秆、红薯藤等适宜喂猪的植物秸秆,背到磨坊,用打糠机碾成粉末,装在口袋里存放起来,待寒冬腊月草枯季节扯不到猪草青苗时,用这细糠搅拌成猪食,喂养过年猪。
有一年,赶到磨坊时,等候打糠的人很多,算算时间,轮到我们家,估计得半夜左右。
父兄没有时间久等,他们还得下地干活,便留下我和大我几岁的姐姐,让我们姐弟俩守着。父兄要到晚上才能来。
从上午开始,一整天,我和姐姐都静静守在磨坊。堰沟里清哗哗的流水,天边飘来浮去的白云,四处此起彼伏的蛙声和虫吟,都已经不再具备吸引力。到傍晚,磨坊附近的人家,炊烟袅袅,晚饭的诱人香味开始阵阵袭来。
姐姐和我,早就把预备吃一整天的干粮——几个苦荞粑全部吃光了,这时只能饱受饥饿的煎熬。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肚子“咕咕”叫、直咽清口水时,我们的一个孃孃、父亲的堂妹从磨坊经过。这位孃孃,嫁给了离磨坊不远的一户张姓人家。她极看重亲情,和我们一家往来甚密。
孃孃不顾我们姐弟推辞,坚决把我们姐弟俩带到了她的家里。没多大一会儿,诱人的米饭香味就开始飘飞、溢满整个房间。一想到即将到嘴的美味,姐姐和我相视而笑,那种爆棚的幸福感简直难以言述。
老家气候虽然炎热,却因缺水、又多山地,无法产米,只产包谷和洋芋、红薯等物。一般来说,吃米饭,只能等到过年。过年那三天,米饭、猪肉是能够吃到的,也是可以尽情放开吃的。
再过一会儿,一股奇异的香味,一股久违的香味,一股梦中都不太敢梦到的、奢侈的、香肠的香味,竟然不顾礼节地、汪洋恣肆地直往我的鼻孔里钻。
天呐,不会吧。我的孃孃,她怎么舍得,把过年时候才能端上桌的香肠拿出来招待我们姐弟俩?!
香味如此真切!馋虫快乐地跳跃着,亢奋无比。
一会儿,孃孃把米饭端了出来。再过一会儿,孃孃把一碗腌菜豆米汤端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孃孃把满满的一大碗香肠、真正的香肠,异香扑鼻、美味四溢的香肠端了出来。
我把持不住了,差点儿不等孃孃招呼,就主动跳跃到桌子边上。又深怕自己狂咽清口水时那巨大而可怕的声音被孃孃听到,那该多不好意思。虽是近亲,仍旧会觉得丢脸。
终于可以吃饭了。
孃孃不断招呼我们姐弟俩夹菜吃。
我虽然早就盯着那碗色泽暗红可爱、味道浓香诱人的香肠,用眼神抚摸、舔舐、咀嚼,可能有十次、一百次,或许上千次了,但还是用了最大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尽量少去夹香肠。
父亲家教严厉,时常告诫我们,在饭桌上,绝对不能哪碗菜好吃就专吃哪碗菜。在家里如此,在外面做客尤其要切记谨守,再饿再想吃,动起筷子来,也不能表现得饿痨痨的,凸显出一副穷吃饿吃的贪婪相,既招人厌恶嫌弃,又惹来嘲弄耻笑。如果在亲戚家如此,那真的就是丢人了。
姐姐和我,都可着劲儿猛吃腌菜豆米,那碗香肠却吃得很节制。一碗腌菜豆米汤吃完了,孃孃端着碗进厨房去添菜。
机会终于来了!姐姐和我,几乎同时将筷子伸向那碗香肠。
忍无可忍的我,狠起劲夹了一大筷子香肠放到碗里,张大嘴巴,三嘴两嘴,差不多来不及咀嚼就囫囵吞下。
孃孃从厨房出来时,我碗里的香肠早已吃尽。暗自松了一口气,我又假装斯文,循规蹈矩地吃了起来。
碗里堆得冒尖的香肠,很明显地变少了,不用细看,一眼就瞅得出来。
我心里明白,何等聪明、漂亮的孃孃,肯定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我又暗自庆幸,好歹有姐姐在,孃孃肯定搞不清楚,我们姐弟俩,究竟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吃下那么多香肠。
姐姐比我大几岁,孃孃真要怀疑,估计也应该首先怀疑姐姐。想到这里,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禁不住得意起来。
孃孃再次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如法炮制。碗里的香肠,又被我搛了折下去一大截。这次,姐姐忍住了,没动筷子去搛香肠。再搛,碗里的香肠就折得更厉害了。
孃孃把盛满的腌菜豆米汤放到桌上的时候,姐姐一脸的尴尬。我明白,碗里的香肠,折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姐姐害羞,脸上挂不住。我不动声色,又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现在,肚肚里已经装进了不少香肠,我的斯文,倒有了许多“货真价实”的意思。
缺衣少食的那个年代,规矩却着实不少。到亲友家做客时,在饭桌上,自己碗里的饭粒,每一粒都得扒拉干净,一点也不能余剩,否则,那就是浪费食材,是暴殄天物。可碗里的菜,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全部吃光,如果把菜吃了个底朝天,那就意味着主人家不厚道,没给客人准备好足够的菜,客人肯定还没有吃饱、吃足。
到吃完那顿饭的时候,孃孃家那一大碗香肠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不是恪守老家的规矩,无论如何得留点菜“看碗底”的话,那碗香肠,估计早被我全部吃光了。
后来读书,读到孟子的论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的治国理念和梦想,成了千百年来许多政治家追求的目标。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句“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年高德劭到70岁,未必能“食肉”,要把国家治理好了,追求的目标实现到一定的境界了,才“可以食肉矣”。
少年时期,能吃上一次肉、吃上一次香肠,那是何其艰难。现在,要吃这些东西,已经成了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于是不由自主地感慨:年轻时,物质匮乏,饥馑环伺,饮食是一种诱惑和渴望;年迈时,物资充盈,衣丰食足,饮食变成一种续命的方式和改不掉的习惯。一不小心,还会吃多了,又是运动,又是消食,反复折腾,为自己一不留神的贪婪买单。自己喂进嘴里的东西,就像负气时说过的话,怎么也收不回来,只好承受着这结果所予以的惩罚。
不过,于我而言,这类惩罚,也是甜蜜的。人生,最怕老来公式惶,最怕奋斗了一辈子直到暮年还吃不饱、穿不暖,仍受饥寒的欺凌。现在,我知道,这种公式惶,是永远不复存在了。
偶尔漫步郊野,看到地里嫩嫩的猪草,忍不住就想拔起来。只可惜,已经不再养猪了。为猪准备“干粮”,打糠,在孃孃家吃香肠的那断记忆,却屡屡翻涌而起。那时候,只觉得苦,没有想过原因,也根本无法推究原因。现在觉得幸福,心里却很明白是缘于什么原因。
何其庆幸,我生活在今日的中国!
共产党人艰辛历尽,建党立国,使我能够从“食肉”一事亲身体验到国家的发展和进步、民族的繁荣和富强。
愿旧事恒久消逝。
愿陈年永不复来。
愿未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有花的芬芳和蜜的滋味。

